第一百二十八章 礪劍寒江
林霜公主的車駕消失在藍港碼頭方向後的第三天，黑水城中軍大帳內的氣氛，與往日略有不同。少了那份若有若無的柔潤氣息，似乎連炭火都燒得更加硬朗、純粹了些。
洛塵站在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目光從標著“黑水城”的位置緩緩南移，掠過連綿的山川與州府，最終定格在輿圖右下角，那片被細緻描繪的繁華區域——寒江城。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輿圖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眼神沉靜，卻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段最為艱難也最鑄就筋骨的歲月。
趙廣仁侍立在下首，彙報完畢近日軍務，見洛塵久久不語，目光悠遠，便也靜立等待。他知道，督護此刻所思，恐怕非同尋常。
“趙將軍，”洛塵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追憶的力度，“你可還記得，洛字營最初的模樣？”
趙廣仁一怔，隨即眼中也流露出感慨。他雖未親歷洛字營初建，但關於這支傳奇軍隊的起源，在北境軍中早己是口耳相傳的史詩。
“末將聽聞，”趙廣仁沉聲道，語氣中帶著敬意，“當年督護您奉旨……南下南疆，身邊僅有朝廷敷衍撥給的數百老弱。您於南疆瘴癘之地，收攏雲州地方守軍。，甄選敢戰之士，初時不過兩千人，便敢以‘洛’為號。”
“是。”洛塵的指尖停在了南疆那片複雜的山巒圖樣上，聲音平靜，卻蘊藏著驚濤駭浪，“沒有糧餉，便向當地土司‘借’，向山中獵戶換。沒有甲冑兵器，便繳獲蠻兵的，自己動手修補。南蠻兇悍，熟悉山林，慣用毒箭詭計。最初的洛字營，是用血和命，一寸一寸在那片溼熱的山林裡殺出來的名號。活下來的，都是百死餘生的悍卒。”
他的目光從南疆移開，緩緩北移，越過象徵性的山川大河。“後來，北境告急，先帝急調。我們北上。”洛塵的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是嘲，“從溼熱雨林到苦寒邊塞，許多人水土不服，病倒一片。但活下來的，很快就在黑水河畔，用北莽人的血，讓‘洛’字旗在這北地也立了起來。”
趙廣仁深深點頭。這正是洛字營最可怕的地方。它並非承襲祖蔭的老牌強軍，而是在絕境中，由當時尚是少年郎的洛塵一手鍛造出的新銳。它的魂魄裡，充滿了野性、韌勁和為了生存而迸發的極限兇悍。
“北越結盟後，”洛塵繼續道，語氣平緩，“我們得到了北越暗中支援的最好的裝備：百鍊精鋼的刀矛，韌性極佳的複合弓，防禦驚人的冷鍛甲片……洛字營，從此武裝到了牙齒。”
他轉過身，看向趙廣仁，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裝備，我們有了，是天下頂尖。兵員的底子，是歷經南蠻北莽血火考驗的悍卒，亦是個頂個的尖子。可是趙將軍，你不覺得，如今的洛字營，少了點什麼嗎？”
趙廣仁心頭一凜，仔細思索。論裝備精良，洛字營冠絕北境；論單兵悍勇，洛字營士卒依然能以一當十。但……
“督護是指……‘氣’？”趙廣仁試探道，“一支軍隊獨有的，那種凝聚不散、睥睨一切的‘氣’？”
“不錯。”洛塵走回案前，手指點著案上無形的沙盤，“最早的洛字營，人少，裝備差，朝不保夕。所以每個人都是孤狼，也是彼此最信任的兄弟，那股子從絕地裡殺出來的狠勁與默契，是它的魂。”
“後來壯大，連戰連捷，裝備更新，又經北境會戰慘烈補充……”洛塵的眼神變得深邃，“新補入的，雖是各軍精銳，戰技或許不差，但他們沒有經歷過南疆叢林的絕望，沒有體會過最初那批老卒為了一口糧、一件甲就得拼命的日子。他們加入的，是一支己經成名、裝備精良的‘強軍’。他們敬畏‘洛’字旗，效忠我，但洛字營最初那股子混不吝的、為了活下去不顧一切的野性和魂魄，他們繼承了多少？”
趙廣仁默然。他明白了。如今的洛字營，像一柄鑲嵌了寶石、打磨得鋥亮的寶刀，鋒利依舊，但似乎少了些曾經作為頑鐵時，在簡陋鐵砧上被反覆捶打出的那種近乎本能的兇戾與堅韌不拔的生命力。它更強大了，但也更“規範”了，少了一點讓敵人從骨子裡感到恐懼的、原始的“煞氣”。
“北境防線己固，黑水城穩如磐石。”洛塵的聲音斬釘截鐵，“洛字營這把刀，不能在這裡慢慢鏽鈍，或者僅僅成為一把裝飾華麗的儀仗。它需要回爐，需要重新淬火！”
他拿起一份墨跡未乾的文書，遞給趙廣仁。
“我欲即日抽調洛字營全軍，返回寒江。不是休整，是回爐重鑄！”
趙廣仁迅速瀏覽，眼中精光閃爍。
文書上的計劃，比想象的更為徹底和嚴苛：
一、重返根基： 全軍拉回寒江大營，脫離前線相對固定的防務，進入封閉式、極限化的整訓環境。
二、殘酷汰選： 以當初南疆求生、北境搏命的極限標準，重新考核每一名洛字營官兵。不僅僅是戰技體力，更側重意志、韌性、小團體絕境求生與協同能力。設立高得驚人的淘汰率，寧缺毋濫，只要最頑強、最適應任何極端環境的“種子”。
三、重塑訓練： 訓練內容迴歸“原始”與“實用”。增加極端惡劣環境下的野外生存、長途極限奔襲、以寡敵眾的絕地反擊、複雜地形下的特種作戰。洛塵將親自制定訓練大綱，並投入大量時間參與督訓。他要抹去部分新兵身上那種“我是強軍一員”的安逸感，重新激發每個人骨子裡的野性和求生欲。
西、裝備與戰術迭代： 利用寒江的工坊和資源，結合北境、北越乃至南疆遭遇過的各種敵人戰法，進一步最佳化現有裝備，研發新式器械，並演練針對性的全新戰術。讓最好的裝備，配上最兇悍、最靈活的戰術與士兵。
五、注入魂魄： 安排碩果僅存的最早那批南疆老卒，擔任基層教官或士官長。他們不需要多教授戰技，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洛字營最初魂魄的象徵。用他們的經歷、他們的作風，潛移默化地感染新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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