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文火淬鋒
礪鋒谷。
名字聽著肅殺凜冽,想象中的畫面應是泥濘的壕溝、冰冷的鐵器、嘶吼的對抗與極限的體能壓榨。然而,當那兩千一百多名從九百里血火中歸來的洛字營精銳,抱著迎接更殘酷“地獄”的心態,在卯時初刻踏入這片被高牆圍起的山谷時,眼前所見,卻讓他們茫然失措。
沒有揮汗如雨的器械場,沒有殺聲震天的演武臺。山谷深處,依山勢錯落搭建著數十座寬敞、規整的木棚,棚內整齊擺放著粗糙但乾淨的木凳。山谷中央的空地上,豎起了一塊巨大的、刷了黑漆的木牌,權當是講板。空氣中瀰漫著新鋸木頭的清香,以及……一種令人不安的安靜。
“這……這是要幹啥?”王二狗扛著他的大刀,左顧右盼,一臉懵。他本以為進來就要開打,褲子都特意紮緊了。
陳三豹也皺緊了眉頭,低聲道:“不對勁啊,雷木頭和林羽哥他們人呢?不是說他們當教官嗎?”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之際,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只見山谷入口處,楓林羽與雷戰並肩走來。兩人今日皆未著甲冑,楓林羽一身青色儒生長袍,外罩半舊鶴氅,頭戴綸巾,手裡拿著一卷書冊,氣質沉靜儒雅,若非腰間那柄形制古樸的長劍,幾乎讓人以為是哪家書院的山長。雷戰則是一身黑色勁裝,外罩黑色大氅,獨臂按在腰刀上,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與楓林羽的溫文形成鮮明對比。
在他們身後,還跟著六十餘名年齡、氣質各異的男子。有的穿著低階文吏的服飾,有的看起來像是飽學老儒,有的則帶著明顯的行伍氣息,目光精明。
“列隊!”雷戰走到空地前,獨臂一揮,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兩千多人迅速安靜下來,按在九百里路上形成的臨時編組,排成了略顯鬆散但還算有序的佇列。
楓林羽緩步上前,目光平和地掃過臺下每一張或困惑、或戒備、或好奇的臉。
“諸位,”他的聲音清朗,吐字清晰,迴盪在山谷中,“從今日起,至考核結束,你們將在此‘礪鋒谷’,接受洛字營的第二階段錘鍊。”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上了一絲不容錯辨的嚴肅:“而這第一關,並非刀槍,而是——識字,明理,知兵。”
識字?!明理?!知兵?!
臺下瞬間一片譁然!許多人瞪大了眼睛,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是來當兵打仗的,是來拼命的!不是來當秀才唸書的!讓他們這些大多出身貧寒、許多人大字不識一籮筐的粗漢,去識字唸書?這比讓他們去衝鋒陷陣還難受!
“肅靜!”雷戰一聲斷喝,獨臂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寒冰掃過,瞬間壓下了嘈雜。他那身戰場上淬鍊出的殺氣,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威懾力。
楓林羽待臺下重新安靜,才繼續道:“或許你們覺得,當兵吃糧,能打能殺便足矣。但督護要的洛字營,不是一群只知道揮刀的莽夫。”
他的語氣漸趨嚴厲:“你們可知,為何九百里路上,有些隊伍能精準找到匪巢、識破暗探偽裝,有些卻如沒頭蒼蠅,甚至誤判形勢,損兵折將?你們可知,為何督護有令,‘搶掠’須先明辨物件,分發財物須有賬目,處置惡霸須留證據?”
臺下許多參加過清剿行動計程車卒,尤其是李固、趙鐵柱、周毅等人麾下的,都若有所思。
“因為,一支真正的強軍,不僅要西肢發達,更要頭腦清醒!”楓林羽的聲音拔高,“要能看懂地圖,領會複雜軍令,記錄行軍日誌,分析情報真偽,判斷人心善惡!這一切的前提,便是識字、明理!”
“你們將來要面對的,可能不再是山溝裡的土匪,而是狡猾的敵國謀士,是複雜的城池攻防,是瞬息萬變的戰場態勢!沒有足夠的見識和判斷力,你們手中的刀再利,也不過是別人手中的棋子,甚至可能砍錯方向,害人害己!”
他目光灼灼:“督護為洛字營定下如此優渥待遇與身後榮光,要換的,是一群有勇有謀、能獨當一面、忠誠不二的國之干城,而非一群空有蠻力的打手!”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許多人心裡。他們回想起九百里路上的種種,確實,很多時候,一個正確的判斷,比多殺幾個敵人更重要。
“從今日起,”楓林羽宣佈,“每日卯時正至午時正(上午5點到11點),為‘文課’時間。由本官,及雷將軍,會同都護府選派之六十餘名教習,分班教授爾等識字、基礎算學、軍令格式、輿圖辨識、簡單軍律條例。”
他指了指身後的那些人:“這六十餘位,有飽學宿儒,有經驗豐富的文書吏員,有退役的老兵隊正。他們將負責基礎識字與算學。”
然後,他看向雷戰,以及不知何時也走到臺前、換了一身乾淨戎服的王二狗和陳三豹:“而更進一步的軍略推演、戰例分析、情報研判、乃至為官之道(針對軍官),則由本官,雷將軍,以及王、陳二位校尉負責主講。”
王二狗和陳三豹原本也是要一起聽大課的,但洛塵認為他們作為即將統領更精銳小隊的軍官,需要更深層次的東西,因此給他們安排了“軍官高階班”,由楓林羽和雷戰親自帶。此刻兩人站在臺上,努力挺首腰板,試圖做出嚴肅的樣子,但眼神里的不自在還是被臺下相熟的弟兄看得分明,引來一陣壓抑的竊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