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片刻，洛驚雲切入正題：“林掌櫃此番攜重船而來，可是為第一批精鹽交割之事？”
“正是。”林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封面的冊子，雙手遞上，“此乃此次五十噸精鹽的正式訂單文書，請二老爺過目。按先前與洛督護議定，貨款一半折算為上等精鐵一百五十噸，己隨船運抵；另一半為現銀三十萬兩，憑此票據，可在南海任何一家西海錢莊兌取。”
五十噸！洛驚雲接過冊子，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這個數字遠超他最初預估。精鹽在北越是皇室專供和頂級貴族用品，五十噸足以消耗數年。顯然，西海商會圖謀的，絕不僅僅是北越一國市場。
他翻開冊子，裡面條款清晰，交割時間、地點、驗貨標準、違約細則無一不全，嚴謹得堪比兩國盟約。精鐵的種類、成色、規格也有詳細附錄，皆是打造兵甲的上佳之選。
“林掌櫃做事，滴水不漏。”洛驚雲合上冊子，由衷讚道，“精鹽己按約備於指定倉廩，隨時可供查驗、裝船。”
“二老爺辦事，林某自然放心。”林鈞笑道，話題卻輕輕一轉，“說來慚愧，此次帶來的精鐵，雖經精心篩選，但終究是死物。北境首面北莽兵鋒，防線綿長，甲冑兵器損耗必巨。此番交易，商會僅盡綿力，盼能稍助北境將士固守疆土，也算不負霜丫頭時常唸叨的‘同氣連枝’之情。”
他提及林霜，語氣自然親切，彷彿只是家常閒話。
洛天罡聞言，灰白的長眉下目光柔和了許多：“林掌櫃有心了。說起霜丫頭，老夫這心裡……既是感激，又是心疼。當年黑水河畔，若無她冒險借道、調集物資，又親率北越水師助戰，塵兒能否及時趕到，藍港能否守住，實難預料。後來她重傷未愈，又為北境奔波南下，調集南疆勞力……這份情義，洛家上下，銘感五內。”
提起往事，廳內氣氛肅穆了幾分。林鈞放下茶盞，正色道：“老將軍，北越與北境，地理相連，命運相系。北境若破，北越唇亡齒寒。霜丫頭所為，既是私誼，更是國策。況且，”他臉上露出一絲長輩般的溫和笑意，“那丫頭自小有主見，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她對洛督護……咳，總之，能看到北境在洛督護與二老爺手中重現生機，商會上下，亦感欣慰。”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己然明朗。洛驚雲心中一定，順勢道：“林掌櫃所言極是，互信方能共贏。只是驚雲有一事好奇，冒昧相詢——貴商會海路通達，此次五十噸精鹽，最終將銷往何處？海外諸國，竟需如此巨量？”
林鈞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指尖輕輕摩挲著玉膽，沉吟片刻，方緩緩道：“二老爺既問，林某便姑妄言之。海外之大，遠超大夏與北越之和。其間島國星羅，大陸廣袤，種族繁多，文明各異。然造化弄人，其中大半土地，或炎熱潮溼，或內陸深遠，皆難產鹽。鹽於彼處，非止調味之物，實乃維繫生機之必須，價比黃金，猶有過之。”
他略作停頓，眼中浮現出商賈特有的、衡量價值的銳光：“我們曾以十斤精鹽，在‘赤土大陸’邊緣部落，換得等重的金沙；也曾以百斤鹽，於‘咆哮海’某島國，購得一艘滿載香料的帆船。更有甚者，在某些極度缺鹽的國度，王室曾以公主和親為代價，祈求穩定的鹽源。”
洛驚雲與洛天罡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他們知道海外缺鹽，卻未想到竟至如此地步。
“因此，”林鈞總結道，“五十噸精鹽，看似龐大，分散至數十國，不過杯水車薪。西海商會要做的，不僅是販賣，更是以此為紐帶，編織一張覆蓋南海乃至更遠海域的貿易網。北境提供‘源’，商會負責‘流’，所得利潤、物資、情報，皆可反哺北境。此乃長遠之道，非一錘子買賣。”
長遠之道，利益捆綁。洛驚雲徹底明白了洛塵與林鈞（或者說與林霜背後北越勢力）達成合作的深層意圖。這不僅是一次貿易，更是一次戰略結盟的深化。
“林掌櫃格局宏大，驚雲佩服。”洛驚雲舉杯，“以茶代酒，敬商會，敬你我兩家之誼！”
“敬北境未來！”林鈞舉杯相應。
正事談畢，氣氛愈發融洽。洛天罡心情頗佳，難得問道：“林掌櫃行走西海，見聞廣博，不知海外可有與我中土截然不同之奇技淫巧，或強兵利器？”
林鈞微微一笑：“奇技淫巧確有。譬如西方‘弗朗機’人所擅‘鐘錶’之術，以機括驅動，可精準計時，不分晝夜。其國工匠亦善造‘玻璃’，晶瑩剔透，勝於琉璃。至於強兵……其‘火銃’利用火藥推力發射彈丸，威力不俗，然裝填緩慢，射程亦不及強弓硬弩，且畏潮溼，於北地風雪之中，恐難發揮。目前看來，仍不及北境錘鍊出的鐵騎勁弩實用。”
他點評中肯，並無誇大，更顯務實。
說話間，宴席備妥。雖在戰後，但督護府仍盡力置辦得豐盛得體。烤得金黃的整羊，燉得酥爛的鹿肉，山珍野菌，時蔬鮮魚，搭配北越商船帶來的精緻點心和南洋水果，琳琅滿目。
席間，林鈞談笑風生，說起海外風物見聞，諸多奇俗異景，聽得洛驚雲嘖嘖稱奇，連洛天罡也捻鬚微笑，不時詢問細節。洛驚雲也介紹了北境恢復民生、整頓軍備的種種舉措，尤其是鹽利注入後，各州郡開始修繕水利、補貼農具、撫卹陣亡將士家屬的實績。
“鹽利便是活水，”洛驚雲感慨，“有了它，許多過去想做而無力做的事，如今便可緩緩圖之。百姓見到了實惠，心氣才能慢慢聚攏。”
林鈞頷首：“民生乃根基。根基穩，則萬事可期。來，為此‘活水’，再飲一杯！”
酒酣耳熱之際，林鈞似不經意道：“臨行前，霜丫頭特意囑託我，望二老爺多多保重身體，勿要過於操勞。她還說……礪鋒谷雖好，終非久居之地。”
洛驚雲一怔，隨即失笑，搖頭嘆道：“這丫頭……操心到我頭上了。你回去告訴她，那小子在礪鋒谷逍遙快活，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幾年。等北境真正安穩了，再提其他。”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是一暖。林霜的關切，顯然不僅僅是客套。
宴席持續至申時方散。林鈞告辭回船安排卸貨驗鹽事宜，約定明日正式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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