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議論,從一開始的驚駭,逐漸轉向沉痛的惋惜和困惑不解。他們不懂高層政治的博弈,不懂皇權與地方的利益爭奪,他們只看到,兩個曾經閃耀大夏、讓周邊敵國膽寒的年輕英傑,如今雙雙躺在血泊之中,性命垂危。他們只看到,二十萬最精銳的戰士埋骨關前,無數家庭破碎,父母失去兒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親。
戰爭的殘酷後果,第一次如此首觀、如此慘烈地呈現在大夏每一個普通人面前。這不是對外征戰開疆拓土的榮耀,而是兄弟鬩牆、自相殘殺的徹骨之痛。
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悲憤,如同瘟疫般在民間蔓延。對朝廷窮兵黷武、手段酷烈的不滿,對北境執意自立、引發戰火的怨懟,都交織在這巨大的悲劇陰影之下,但更多的,是一種對“為何至此”的茫然追問,以及對未來更加動盪的深深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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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上京,國子監。
這裡是天下士子心中的聖地,也是清議風潮的源頭。居庸關的訊息傳來,像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年輕的監生們再也無法安心讀書。他們聚集在明倫堂前,在廣場上,人人面色激動,或悲或憤。
“諸君!可曾聽聞北境噩耗?洛督護與六殿下之事?”一名青衫監生跳上石階,聲音顫抖卻高昂,“二人皆為我大夏人傑,國之干城!如今卻因朝堂決策失誤,地方激變,竟至兩敗俱傷,生死未卜!此非天災,實乃人禍!是廟堂之失,是謀國之誤!”
“不錯!秦關之事,朝廷處置不當,激化矛盾!北境雖有自立之心,然其情可憫,其行可原!何以非要刀兵相見,至使山河破碎,英才凋零?!”
“內戰!這是兄弟相殘,骨肉相煎!損耗的是我大夏元氣,痛的是天下百姓之心!朝廷當立刻下旨停戰,遣使和談,救治傷者,撫慰生民!豈可再一味強硬,徒增死傷?”
“我們要上書!要請願!要告訴陛下,告訴滿朝諸公,天下士子之心,天下百姓之望,是止戈,是休兵,是讓還活著的英雄們活下去!而不是讓他們流盡最後一滴血,只為成全某些人的顏面和權欲!”
激昂的議論迅速轉化為行動。一份由數百名監生聯名的“請止北境戰事、急救國家英才疏”被連夜起草,措辭懇切而悲憤,首指戰爭根源與慘痛後果。翌日,數百名身著素服(為戰爭中死難的軍民致哀)的監生,手捧萬言書,神情肅穆地走出國子監大門,穿過朱雀大街,向著皇城的方向緩緩行去。他們沒有喧譁,沒有暴力,只是沉默地行走,用這種最莊重也最悲壯的方式,表達著年輕一代士子對這場內戰最沉痛的抗議與最殷切的期盼。
沿途百姓紛紛駐足,沉默觀望,許多人的眼中含著淚水。監生們的行動,像一根引信,點燃了壓抑在帝都民眾心中許久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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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養心殿。
殿內焚著昂貴的龍涎香,卻壓不住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氛。
老太監戰戰兢兢地跪在殿中,彙報著宮外國子監監生遊行請願的訊息,以及暗探收集來的、在帝都乃至各州迅速發酵的民間輿論。那些對朝廷的質疑,對戰爭的厭倦,對劉丹和洛塵雙雙重傷的普遍性惋惜與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浪拍打著這座帝國權力核心的宮牆。
皇帝劉裕閉著眼,靠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他臉上沒有怒容,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那無法完全掩飾的一絲……茫然?
為什麼?
他也想問。
北境要生存,朝廷要尊嚴,鹽鐵之利關乎國本,地方坐大必危及中央……這些道理,他比誰都清楚。這一仗,在他決心收回鹽鐵專營權的那一刻,在他默許甚至推動對北境施壓的那一刻,或許就己經埋下了種子。他預料到了反抗,預料到了戰爭,甚至預料到了傷亡。
但他沒有預料到,會慘烈至此。
二十萬最精銳的中央軍折損過半,元氣大傷。二子劉剛愚蠢暴虐,死不足惜,卻也丟了皇家的臉面。六子劉丹,他最寄予厚望、能力最出眾的兒子,他心目中未來江山最合適的託付者,此刻正徘徊在鬼門關前,生死繫於一線。而他的對手,那個叫洛塵的年輕人,同樣天縱奇才,同樣在鬼門關前掙扎。
大陸三傑,大夏本佔其二,如今卻可能雙雙隕落在這無意義的內耗之中。
朝堂之上,主戰派和主和派還在爭吵,但底氣都己不足。巨大的傷亡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民間沸騰的哀聲與質疑,更是一股無法忽視的力量。
“為何會打到這般地步?”劉裕在心中自問。是北境太過決絕?是洛塵太過剛烈?還是……朝廷逼得太緊,手段太狠?
他緩緩睜開眼,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空。外面監生請願的聲浪隱約可聞,那是年輕熱血的聲音,也是民心向背的折射。
這一仗,不管最初誰更有理,打到如今,沒有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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