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涼州的風雪，裹著淬骨的寒，颳得天地間一片蒼茫。
女帝風凌嫣的追殺令，早已化作一張天羅地網，鋪天蓋地籠罩了整個涼州。“掘地三尺，也要將洛塵那小畜生找出來！”軍令傳至每一座營寨，每一個哨所，北莽的兵卒如瘋魔般，在涼州的山川河谷間肆虐。三步一卡，五步一崗，白日里旗幟遮天，入夜後火把連綿，宵禁的梆子聲敲得人心惶惶，連山間的獵戶都不敢輕易露面。
洛塵順著虎崖下的河流漂流了整整一夜，才被十七名殘兵合力拖上岸。刺骨的河水凍得他渾身發紫，傷口滲血，與溼透的衣衫凍在一起，稍一動作便是鑽心的疼。他將那半卷滴血狼頭旗緊緊揣在懷裡，旗面的狼頭早已被血汙浸染，卻依舊透著黑騎軍的鐵血鋒芒。靠著一塊巨石喘息時，遠處隱約可見的火把光連成了蜿蜒的長蛇，粗糲的呼喊聲隨風傳來：“活捉洛塵者，賞黃金百兩，封千戶侯！”
喘息未定，馬蹄聲便已踏破雪霧，三百北莽搜捕隊循著血跡，將亂石崗團團圍住。
“洛塵！你逃不掉了！”帶隊的百夫長聲如驚雷，手中彎刀直指亂石堆，“識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免受剮刑之苦！”
洛塵雙目赤紅，反手拔出腰間捲刃的長刀，寒芒劃破風雪：“黑騎兒郎，寧死不降！跟我殺！”
十七名殘兵齊聲怒吼，拖著傷軀從亂石後衝出。長刀劈落，與北莽兵的彎刀撞出火星，冰碴混著血珠飛濺。一名黑騎將士左臂已斷，便用牙齒咬著刀鞘，右手揮刀連斬三人，最終被數支長矛洞穿胸膛，依舊死死釘在地上，雙目圓睜望著北方。另一名年輕的斥候，身中數箭，卻死死抱住一名北莽伍長滾下陡坡，同歸於盡時，口中還喊著“世子快走”。
就在這生死存亡之際，西邊的密林裡忽然殺出二十餘名黑衣勁卒——那是洛天罡布在北莽的暗樁！他們本是來打探訊息，恰逢主家被困，當即不顧一切地衝殺過來。黑衣勁卒身手矯健，彎刀專斬馬腿，瞬間將北莽搜捕隊的陣腳攪亂。
“世子！快撤！”暗樁頭領嘶吼著，被數把彎刀劈中後背，血濺三尺。
洛塵睚眥欲裂，卻知道這是唯一的生機。他帶著僅剩的六名殘兵，藉著混亂，踩著同伴的屍骸衝出重圍。身後，暗樁們的怒吼聲漸漸微弱，最終被北莽兵的喊殺聲徹底吞沒。
風雪沒膝，前路茫茫。北莽的搜捕隊如附骨之疽，蹄聲始終在身後不遠處迴響。西邊的草原已被封鎖，篝火堆連綿數十里；東邊的官道遍佈哨卡，長矛林立如林；南邊的渡口更是連只飛鳥都難飛過，戰船在河面上來回巡邏。六人衣衫襤褸，兵刃捲刃，連乾糧都早已斷絕，凍裂的嘴唇滲著血絲，每走一步，草鞋都能在雪地裡留下一串帶血的腳印。再這麼逃下去，不等北莽兵追上來，也要凍餓而死。
“世子，咱們……咱們往哪走？”一名年輕的黑騎將士聲音發顫，他的左臂被箭矢洞穿，簡單包紮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凍得僵硬如鐵。
洛塵抬頭，目光掃過漫天風雪，最終落在了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輪廓上。城樓高聳，旌旗獵獵，那是涼州城——北莽追殺他的中樞之地，此刻定然重兵把守，盤查森嚴到了極致。
可恰恰是這樣的地方，才最容易被人忽略。
洛塵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狠戾的笑意，他抹了把臉上的雪沫，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們混進涼州城。”
六人皆是一驚，隨即眼中閃過明悟的光芒。是啊，誰能想到，朝廷懸賞千金捉拿的夏國世子，竟敢自投羅網，鑽進這座天羅地網的中心？
恰在此時，一陣車輪碾雪的聲響由遠及近。暮色中，一支商隊正頂著風雪緩緩前行，馬車軲轆深陷在積雪裡，每走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車身上插著北越國的商旗，旗面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領隊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北越商人，穿著厚重的皮裘，正扯著嗓子呵斥著趕車的夥計。
洛塵眼中精光一閃，當即沉聲道：“把玄甲扒了，傷口用雪蓋住，都給我裝成凍傷的流民。記住，眼神要慌，身子要抖，別露半點破綻！”
六人不敢耽擱，立刻褪去沾滿血汙的玄甲，將其埋進旁邊的雪堆，又抓起冰冷的積雪敷在滲血的傷口上，瞬間凍得牙關打顫，臉色慘白如紙。洛塵則扯下戰袍的一角，裹住頭臉，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刻意佝僂著脊背，將身形縮成了一團。
商隊行至近前，絡腮鬍商人見他們蜷縮在雪地裡奄奄一息，頓時皺起了眉頭，操著生硬的北莽話喝道：“哪來的流民？不怕死的，敢在這荒郊野嶺待著？”
洛塵掙扎著爬起來，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他聲音虛弱不堪，帶著濃重的喘息：“是……是南邊逃荒來的，家鄉遭了雪災，顆粒無收，只求能混口飯吃。”
他說著，從懷中摸出僅存的一塊碎銀——那是從死去兄弟的行囊裡找到的，顫巍巍地遞過去，手指凍得通紅腫脹，幾乎握不住那小塊銀子，“這點銀子，只求掌櫃的能帶我們一程，進了涼州城，我們自會離去，絕不添麻煩。”
商人掂了掂碎銀，又眯著眼打量了一番幾人的模樣——衣衫破爛得露出了皮肉，臉上手上全是凍瘡，嘴唇乾裂出血，眼神里滿是惶恐，確實是逃荒的流民模樣。他眼珠一轉，涼州城盤查雖嚴，但商隊裡多帶幾個流民充作雜役，反而不容易引起北莽兵的懷疑，畢竟誰會盯著一群賤命的流民不放？
“罷了，算你們運氣好。”商人揮了揮手，一臉不耐煩，“都上車吧，到了城裡，給我老老實實幹活，劈柴挑水，敢耍半點滑頭，我立馬把你們交給北莽的軍爺！”
洛塵幾人連忙道謝，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佝僂著身子爬上了最後一輛裝著雜貨的馬車。車廂裡堆滿了粗布和陳茶，散發著一股黴味和寒氣，幾人擠在角落，大氣不敢出，只悄悄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外面的動靜。
馬車緩緩駛向北莽的關卡。
哨卡前，北莽兵卒手持長矛，身披重甲，盤查得極為嚴苛。每一輛馬車都要被掀翻檢查，每一個人都要被搜身盤問，甚至連商隊裡的騾馬都要被仔細檢視。幾個試圖矇混過關的流民，被兵卒當場按倒在地，打得鼻青臉腫。
輪到這支商隊時，領隊商人連忙堆著笑遞上通關文牒，又塞了一錠銀子給哨卡的百夫長：“軍爺，小的是北越過來的，做些小本生意，您多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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