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上京，紫宸殿內。
朝議正酣，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急促的腳步聲，捧著一疊密信，躬身遞到皇帝劉裕面前。劉裕掃了一眼封皮上的標記，嘴角先就勾起一抹笑意，隨手將密信丟給身側的貼身太監劉季，朗聲道：“念！讓滿朝文武都聽聽，咱們北境的麒麟子，是怎麼赴京的！”
劉季清了清嗓子，捏著尖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鎮北王世子洛塵，離府之日纏鬧鎮北王三日三夜，鬼哭狼嚎，只為攜黑騎副統領雷戰同行，被拒後仍不死心，竟拉著老奴求情……離寒江城半月，原定十日路程，行三分之二，沿途日日流連酒肆集市，隨行陳二狗。王三豹二人，形同地痞，三人時常結伴失蹤，或與小販爭一文錢之利，或蹲於客棧牆角啃食烤羊腿……昨日行至青風驛，世子為買西瓜，竟與攤主討價還價半個時辰，稱‘北境西瓜不如此地甜，貴一文便虧了’……”
殿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忍俊不禁的低笑聲。武將們咧著嘴，文官們則捻著鬍鬚，滿臉的啼笑皆非。劉裕聽得連連搖頭，臉上卻滿是笑意：“好個洛塵！朕當他是個不苟言笑的少年將軍，沒想到竟是這般混不吝的性子！”
宰輔蘇思側耳細聽，眸光微微一閃，待劉季唸完，他緩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以為不妥！洛塵乃鎮北王世子，未來承襲爵位之人，此番赴京，行徑如此放浪形骸，豈不是敗壞將門風骨？更遑論隨行二人粗鄙不堪，傳揚出去，恐讓四夷笑話我大夏無禮！”
他話音剛落，太尉洛驚雲。司徒洛驚風便齊齊出列，臉色漲得通紅，對著劉裕躬身請罪：“陛下，犬侄年少頑劣，不懂禮數，還望陛下恕罪！臣等回去定當嚴加管教，絕不讓他再如此胡鬧！”
左都御史林安等人也紛紛附和，出言彈劾：“洛世子此舉，有失體統！當罰其閉門思過，以正視聽！”
一時間，殿內分為兩派，一派覺得洛塵行徑可笑，無傷大雅；一派則咬定他敗壞門風，理應懲戒。劉裕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爭執的眾人，眼底閃過一絲深意，卻只是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少年人天性使然，何況他久居北境，不懂上京規矩，情有可原。待他到了京，朕親自瞧瞧便是。”
一場朝堂上的笑談，就此揭過。唯有洛驚雲。洛驚風退朝後，相視一眼，暗暗鬆了口氣——這出戲，總算是唱到了陛下的心裡。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北境寒江城，鎮北王府的校場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黑騎軍的操練聲震徹雲霄，將士們身披玄甲，吼聲如雷，唯有校場邊的石凳上，雷戰拄著長槍，耷拉著腦袋，滿臉的鬱氣，連身邊親兵遞來的水囊都懶得接。
洛塵走了半個月，他就悶悶不樂了半個月。
北境黑騎軍和別處的軍隊不一樣，戰時上下級分明，軍令如山；可平日裡，將帥兵卒同吃同住，摸爬滾打，親得跟自家兄弟一般。雷戰和洛塵同歲，光著屁股在軍營里長大，一起捱過軍棍，一起搶過烤羊腿，一起在黑水河畔殺過北莽的騎兵——洛霹靂早把他當成半個兒子看待。
那日洛塵鬧著要帶他上京，他滿心歡喜，覺得能繼續護著世子周全，誰知竟被洛霹靂一口回絕。這些天，雷戰心裡堵得慌，見了洛霹靂就耷拉著臉，愛搭不理。操練時將士們喊他副統領，他也只是悶哼一聲，半點往日的爽朗都沒了。
此刻洛霹靂巡營過來，看著他這副蔫頭耷腦的樣子，一股火氣就直往上衝。
“雷戰！”洛霹靂沉聲喝了一句，震得雷戰肩膀一顫。
雷戰慢吞吞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沒吭聲。
“你小子還跟我置氣？”洛霹靂氣得吹鬍子瞪眼，抬腳就踹了他的槍桿一下，“洛塵上京是去龍潭虎穴，不是去遊山玩水！你是黑騎軍副統領，他走了，你再走，這數萬黑騎誰來管？這北境的防線誰來守？”
雷戰攥緊了長槍，指節發白，悶聲道：“世子身邊只有陳二狗和王三豹，上京那麼多豺狼虎豹，他們護不住世子！”
“護得住護不住，輪不到你操心！”洛霹靂的聲音更沉，眼底卻藏著一絲無奈，“那是他的命，也是洛家的命。你以為我願意讓他一個人去？可北境是洛家的根，根不能動！”
他頓了頓，看著雷戰泛紅的眼眶，語氣軟了幾分：“我知道你和塵兒親，可你是黑騎軍的副統領，肩上扛的是數萬將士的性命，是北境十六州的安穩。等塵兒從京裡回來，你們有的是時間喝酒吃肉。”
雷戰還是沒吭聲，只是肩膀微微聳動著。
洛霹靂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頭的火氣漸漸散了，只剩下一聲長嘆。他抬手拍了拍雷戰的肩膀，聲音低沉：“好好練軍，守好黑水河畔。塵兒在京裡的安危，有他四個叔父護著，錯不了。”
雷戰咬著牙，終是點了點頭，只是那耷拉著的腦袋，半晌都沒抬起來。
校場上的操練聲依舊震天，可落在雷戰耳裡，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悶得他心口發疼。他望著上京的方向，心裡暗暗唸叨：世子，你可得好好的，等我守好北境，就去京裡找你喝酒。
同一時刻，離上京還有三百里的官道上，鬧劇依舊在上演。
日頭偏西，一支鑾駕隊伍晃晃悠悠地行到一處渡口旁的小鎮。洛塵一眼就瞅見了鎮口的雜耍攤子，當即眼睛一亮，勒住馬韁繩，扭頭衝馬車裡的張華喊：“張總管，您歇會兒！你看那耍猴的，多有意思，咱湊個熱鬧再走！”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雀躍，卻又透著恰到好處的客氣，全然沒有半點世子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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