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卻像是沒聽見劉毅然的嘲諷一般，自顧自地啃完了一塊魚腹肉，忽然眼睛一亮，拎著酒壺就朝著劉毅然和劉凝雪的席位大步走去。
他步子邁得極大，衣襬帶起一陣風，活脫脫一副醉醺醺的紈絝模樣，走到兩人面前，“啪”地一聲放下酒壺，拿起兩個酒杯斟滿，先遞了一杯給劉毅然，笑得一臉諂媚：“三殿下！方才聽殿下說，明日要帶俺逛上京？那可太好了！俺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往後吃喝玩樂的去處，可就多多仰仗殿下了！”
說著，他又把另一杯酒遞向劉凝雪，笑得一臉憨直：“公主殿下，方才多謝你替俺說話！這杯酒，俺敬你！”
劉毅然看著遞到眼前的酒杯，眉頭皺得更緊，卻礙於滿座賓客的目光，不得不伸手接過，語氣疏離得近乎冰冷：“本王奉旨行事，談不上仰仗。”
劉凝雪倒是落落大方地接過酒杯，指尖輕輕碰了碰杯沿，淺笑道：“洛世子客氣了。”
洛塵見狀，立刻舉起自己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還誇張地咂了咂嘴：“好酒！比北境的燒刀子還醇！”
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惹得滿座又是一陣低笑。劉毅然看著他，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離席而去。
唯有劉凝雪，看著洛塵這副鮮活跳脫的模樣，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連帶著看向洛塵的目光，都多了幾分旁人看不懂的興致。
這場接風宴，洛塵愣是把一場觥籌交錯的官場宴席，吃成了北境的烤肉攤子，惹出的笑話一籮筐，卻也讓滿座賓客都認定了——這鎮北王世子，就是個胸無大志的紈絝。
宴罷，賓客散盡。
洛驚雲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洛雲河。洛驚風。洛濤三人。陳二狗和王三豹守在密室門外，兩人背靠背站著，眼神銳利如鷹，全然沒了白日里的憨傻，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
密室的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洛塵剛踏進門，身上那股吊兒郎當的痞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背脊挺直，步履沉穩，眉眼間的散漫被深邃銳利取代，方才宴席上的粗鄙模樣，彷彿是一場轉瞬即逝的戲。
他對著四位叔父微微躬身，聲音低沉有力，字字清晰：“二叔，三叔，四叔，五叔，孩兒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四位叔父——如今上京的水，到底渾到了什麼地步？”
洛驚雲三人皆是一愣，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訝——這小子，果然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最先開口的是洛雲河，他身為禮部尚書，對朝堂人脈盤根錯節的關係瞭如指掌，壓低聲音字字切中要害：“塵兒，如今上京勢力分三派，最惹眼的就是擁皇派。宰輔蘇思是領頭羊，戶部尚書張啟山掌天下錢糧，兵部尚書李默管四方兵甲，都察院左都御史。鑑察院指揮使。錦衣衛指揮使皆是他的羽翼，這幫人唯陛下馬首是瞻，盯著北境兵權的眼睛，就沒挪開過。”
“然後是中立派。”洛驚風接過話頭，他執掌司徒府，對京中中立勢力的底細摸得通透，“工部尚書周顯一門心思撲在匠造水利上，上京令王衡只管京城治安，京城守備司六門提督趙武守著城門過日子，這三人最厭黨爭，誰的船都不踩，只求安穩度日，往後你在京中行事，能不招惹就別招惹，他們最煩麻煩纏身。”
洛驚雲身為太尉，手掌部分兵權，對洛家派系的情況最為清楚，沉聲道：“至於洛系派系，六部裡有三個侍郎。兩個郎中是咱洛家的舊部，都是當年跟著你爺爺洛天罡出生入死的兄弟後代，遇事會暗中幫襯，但切記不可聲張。如今陛下最忌結黨營私，稍有不慎，就是授人以柄。”
洛濤一直沒說話，直到三人交代完畢，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全然是深諳官場之道的通透：“塵兒，你今日宴席上的模樣很好，往後必須繼續保持。擁皇派想抓你的錯處，中立派想看你的笑話，唯有把‘紈絝’二字刻在臉上，刻進骨子裡，才能讓陛下放下戒心。北境是大夏的屏障，你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
洛塵聽完，目光掃過密室牆上掛著的上京輿圖，眼底閃爍著精光，沉聲道：“擁皇派盯著北境兵權，無非是怕洛家功高震主；中立派明哲保身，實則是兩邊觀望；洛系舊部雖忠心，卻勢單力薄，經不起風浪。這上京的局，說到底，就是陛下制衡各方的棋子，而我，就是那顆擺在明面上，用來試探各方反應的‘棄子’。”
他的分析一針見血，句句切中要害，哪裡像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分明是久經沙場。深諳政事的統帥。
密室裡靜得落針可聞，洛驚雲四人聽得心頭劇震，看著眼前這個神色肅穆的侄子，竟一時有些恍惚。
方才宴席上那個搶魚吃。說渾話的紈絝，和此刻這個指點江山的世子，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洛驚風失笑搖頭：“大哥教出來的好兒子，這變臉的本事，簡直像神經病一樣，兩種人格無縫切換。”
“哪裡是大哥教的？”洛濤感慨道，“分明是咱爹，當年的上柱國洛天罡教的。藏鋒守拙，本就是洛家的生存之道。”
眾人恍然。
前後不過二十分鐘，洛塵忽然眉眼一挑，臉上的銳利盡數褪去，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紈絝模樣，衝著四位叔父擠眉弄眼，還故意拖長了聲音嚷嚷：“哎呀，你們說的這些，俺一句都聽不懂！什麼兵權什麼派系，不如宮牆根的魚湯好喝！”
洛驚雲四人會意，瞬間換上怒容。洛驚雲率先抄起牆角的戒尺，怒聲道：“你這渾小子！今日宴席丟盡洛家顏面，蹲宮牆根調戲公主，還敢在老子面前裝傻充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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