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西十一章 赴死之人
官道蜿蜒向南，兩側的農田己經荒蕪了大半，枯黃的草莖從龜裂的泥土裡探出來，在風中搖晃。一百騎沿著官道排成兩列縱隊，馬蹄踏過乾裂的路面，揚起細碎的塵土。暮色還沒有降臨，但天光己經開始變暗，像有人正在緩慢地擰滅一盞油燈。
陳勇策馬走在劉丹側後方，目光落在劉丹的背影上。他己經勸了一路，從居庸關出發的時候就開始勸，出了北境邊界還在勸，進了贛州地界還在勸。嘴皮子磨薄了一層，嗓子也快啞了，但劉丹始終沒有鬆口。
“殿下，前面就是黑樹林了。”
陳勇的聲音帶著連日趕路後的沙啞，馬蹄踏過一塊鬆動的碎石，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劉丹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密林輪廓上。
“我知道。”
陳勇又往前催了半步馬，與劉丹並轡，側過頭來看著他。那張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上滿是壓不住的焦躁，嘴唇乾裂，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殿下，末將斗膽再說一次。贛州黑樹林，地形狹窄，兩面夾林，是天然的伏擊之地。您明知道是圈套，為什麼還要往裡鑽？”
劉丹勒了一下韁繩，戰馬放慢了腳步。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正在逐漸清晰的密林邊緣上。沉默了幾息之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反覆推演過很多次的事情。
“陳勇，我問你一件事。”
陳勇愣了一下：“殿下請講。”
“你跟著我幾年了？”
陳勇沒有猶豫：“七年。”
“七年。”劉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掂量它的分量，“七年了，你什麼時候見我做錯過決定？”
陳勇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劉丹繼續道：“從居庸關出來的時候，我留了一封信給秦寒。名單我己經交給他了。”
陳勇的目光猛地一凝：“什麼名單？”
“跟我出來的所有兄弟的名單，家裡幾口人、住在什麼地方、有沒有田地、有沒有欠債，都在上面。”劉丹的聲音依然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如果我們回不去，洛塵會照顧好我們所有人的家人。一輩子衣食無憂，不會有人受凍捱餓，不會有人被欺負。”
陳勇攥著韁繩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沙啞：“殿下，您知道是圈套，您還硬往裡鑽？”
劉丹終於側過頭來，看著陳勇。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己經被風吹了很久、終於找到平衡的水面：“我必須回去。罪己詔下了，聖旨也下了。我母妃在冷宮裡熬了那麼多年，到死都沒有等來一句公道話。我回去，是為她證明。”
他頓了一下：“陳勇，你聽我說。我死了，洛塵對大夏就再沒有任何心理上的包袱。我活著一天，他就還要顧及我的身份，顧及我的立場，顧及朝廷那些君臣之禮。我死了，他就沒有這些顧忌了。我死了，天下人也能更看清這個腐朽的皇室。一個為母平反的皇子，一個沒有帶兵造反的將帥，一個沒有稱王稱帝的人——被自己的父皇和兄弟設局伏殺。這件事一旦傳開，天下輿論會倒向哪邊？”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我死了，就側面證明當年我母妃的死不是意外。讓天下人看清虛偽的皇家，看清這座江山腳下壓著多少屍骨。”
陳勇沉默了很久。馬蹄踏過乾裂的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劉丹那件被風吹動的墨色長袍上，聲音沙啞而堅定：“末將明白了。末將不會再多勸一句。末將只有一個請求——請殿下允許末將跟隨殿下戰這最後一場。”
劉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拍了拍陳勇的肩膀。那一下很短，很輕，像一枚被按進舊木裡的釘子，力道剛好夠讓它落穩。他沒有說話。風從北面吹來，吹動隊伍最前方那面墨色的旗幟，把旗面扯得獵獵作響。黑樹林的入口己經近在眼前了。
黑樹林的入口像一張被撐開太久、己經合不攏的嘴。兩側的樹冠在官道上方交錯糾纏，把午後的日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地面上。官道進入林區後驟然變窄，只容兩騎並行。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灌木叢層層疊疊堆在道路邊緣，把視線壓得很低。
劉丹的隊伍深入穀道近二里時，兩側密林中傳來第一聲弓弦拉緊的細碎聲響。陳勇幾乎是本能地拔刀，但箭矢比他的刀更快。第一輪箭雨從兩側同時射出，密如飛蝗，帶著破空的尖嘯釘入隊伍之中。前排三名親衛同時中箭落馬，戰馬嘶鳴著倒下，把後面的騎手絆倒在地。有人還沒來得及翻身爬起來，第二支箭己經穿過了他的後頸。
“盾陣——中間合攏！”
陳勇一刀劈開迎面射來的箭矢，聲音在混亂中炸開。活著的人迅速收攏，背靠背圍成一圈，戰馬在外圍，人在內圈，刀鋒向外。箭矢落在馬身上，戰馬嘶鳴著倒下，親衛從馬屍後面翻滾出來，繼續補位。陣型始終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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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