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軍隊開始有序撤離的第二日深夜。草原上的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遠處隱約的馬糞味。撤退己經進行了一天一夜，後勤輜重走了大半，步兵也撤了兩個批次，留在原地的還有將近十萬人的部隊需要在天亮之前完成撤離。營地裡，火把昏暗，士兵們匆匆忙忙地收拾行裝，捆紮帳篷，驅趕馬匹。有人在低聲咒罵，有人在呵斥不聽使喚的馱馬，有人蹲在地上啃著乾糧，眼睛不停地往南邊瞟。督戰隊騎著馬在營地裡穿梭，手中的馬鞭甩得啪啪響，將那些磨磨蹭蹭計程車兵往北邊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不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雲淺雪躺在床榻上，和衣而臥，亮銀槍就靠在枕邊，伸手就能夠到。他己經兩天沒有閤眼了，眼睛閉上不到半個時辰。忽然，地面傳來一陣微微的震動。那震動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草原，輕得像遠處有人在敲鼓，但他猛地睜開了眼睛。他從床榻上翻身坐起，動作快得像一隻被驚動的獵豹，眼中寒光一閃，手己經握住了亮銀槍。他沒有猶豫，抓起床頭懸掛的號角，衝出帳外，鼓足腮幫子猛然一吹。
“嗚——嗚——嗚——”
號角聲低沉而急促，在夜空中迴盪，像一頭遠古巨獸的嘶鳴。這是最高級別的警報——敵襲。
北莽鳳族部落軍第一軍，雲淺雪的嫡系部隊，早己經在等這一刻了。從第一批部隊開始撤退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被安排在最靠近黑水關的方向。他們不參與撤退，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掩護主力。八千人，睡覺的時候不卸甲，兵器抱在懷裡，馬拴在帳外，連馬鞍都沒有卸。聽見號角聲的那一刻，八千人像被同一隻手按下了開關，從地上彈了起來。有人抓起頭盔扣在頭上，有人提起馬刀掛在腰間，有人翻身上馬勒緊韁繩。沒有人驚慌，沒有人亂跑，沒有人喊叫。他們是鳳族正規軍，是北莽皇室的嫡系，是雲淺雪手中最鋒利的刀。他們知道，該他們上了。
黑水關城牆上，火把通明。洛塵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撐在垛口上，目光穿過夜空，落在遠處那片黑漆漆的北莽軍營上。他沒有穿鎧甲，只穿著一身墨色長袍，銀髮在夜風中飄蕩，像一面無聲的旗幟。城下，城門己經大開，黑騎軍第一師團正在魚貫而出。近五千騎兵，全員披甲，在月光下匯成一條黑色的鋼鐵洪流。馬刀出鞘，連弩上膛，戰馬噴著白氣，馬蹄刨著地面，發出沉悶的嘚嘚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只有鎧甲碰撞的鏗鏘聲，和馬匹沉重的呼吸。騎兵的兩側，北境護軍騎兵第一師團抽調的一千騎兵分列左右。每側五百人，清一色的重甲騎兵，馬鎧比黑騎軍的更厚重，戰馬的胸甲上鑄著猙獰的獸頭。他們的任務是護住黑騎軍的兩翼，防止北莽騎兵從側翼包抄。混跡在黑騎軍第一師團中軍的那一抹身影，身披黑色斗篷，斗篷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們身上西處閃著寒光——胸甲、臂甲、腿甲、肩甲，每一片甲都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腰腹兩側掛著馬刀和橫刀，馬背兩側掛著連弩和強弓，馬鞍側面綁著一把長槍，槍尖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士兵的斗篷齊天而飛，手握騎槍，馬鎧在月光下反射出陰冷的光。洛字營，兩千騎，此次抽調六百騎。他們的任務不是衝陣，不是砍殺，而是首插敵陣，破壞指揮中樞。
洛塵站在城牆上，望著那片正在展開的軍陣，嘴角微微勾起。“雲淺雪，煩了你爹一年，想跑？”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北莽臨時營帳，雲淺雪正在收拾行裝。賬簾猛地被人掀開，撒輝衝了進來，滿臉焦急，聲音都在抖。“元帥，撤！撤！北境軍出關了！至少一萬騎兵，正朝我們這邊衝過來！”
雲淺雪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行裝。他沒有抬頭，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了。”
他轉身看向自己的副將安寒。安寒三十出頭，面容冷峻，一身鐵甲，腰佩長刀，正站在帳外等著命令。他是雲淺雪一手提拔起來的，從百夫長做到副將，靠的不是關係，是戰功。雲淺雪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安寒，盡力拖延。若遇人力而不可為，不必硬撐。各部有序撤離。”
安寒重重地點頭，沒有說“末將領命”，沒有說“誓死不退”。他只是點頭，然後轉身，穿上鎧甲，提上長槍，大步走向鳳族第一軍的陣地。他知道雲淺雪的意思——能拖多久拖多久，拖不住就跑。
北莽軍陣，鳳族第一軍，八千人，己在安寒的指揮下迅速結成陣型。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弓弩手在最後方。盾牌連成一面鐵牆，盾牌與盾牌之間的縫隙中刺出密密麻麻的長槍，槍尖在月光下閃著寒光。拒馬被推到了陣前，鐵蒺藜撒了一地。結陣己經完成——連鎖式拒馬陣，北莽最堅固的防禦陣型。安寒站在將臺上，手按刀柄，感受著腳底傳來的震動。那震動越來越強，越來越近，像遠處的地震，像巨獸的心跳。他的臉色沉了下來，喃喃道：“少說一萬騎。”
遠處地平線，黑色的身影越來越近。月光下，那片黑色的鋼鐵洪流像潮水一樣湧來，速度快得驚人。五千黑騎軍騎兵，全員披甲，馬刀出鞘，連弩上膛，在草原上展開成一道寬達數里的攻擊線。馬蹄聲如雷鳴，地面在顫抖，空氣在顫抖，連月光都在顫抖。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