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後的第三日，前鋒己經推進到距離秦寒州不足百里的地方。洛塵的中軍大帳設在一處緩坡之上，西周空曠，視野極佳，南可望見來路，北可眺望秦寒州方向灰濛濛的天際。帳簾大敞著，秋末的寒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但沒有人去擋。所有人都知道，王爺不喜歡悶著的帳子。
帳內正中掛著一張巨大的輿圖，足有半面帳壁大小，是北境軍工所測繪司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繪製而成的秦寒州周邊詳圖。山川、河流、道路、城池、村鎮、牧場、水源，每一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輿圖上，秦寒州函關的位置被硃砂筆圈了一個醒目的紅圈，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兵力部署、地形高程、攻城器械的預設陣地。洛塵站在輿圖前，雙手抱胸，銀髮在風中微微飄動，目光落在那座他從未親眼見過、卻己經在腦子裡推演了無數遍的城關上。
身後，站著寥寥數人。雷戰、楓林羽、劉敢當、周烈，以及北境軍議處的幾個參議。各師團的師團長己經隨軍開拔，各自在營隊裡，不在中軍。洛塵身邊除了這幾個核心將領，只有洛字營的六百護衛，和黑騎軍第一師團的一個槍騎營——那是他的機動預備隊，隨時可以撲向戰場的任何一個方向。這就是十萬大軍的指揮核心，單薄得不像話，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單薄的指揮部發出的每一條命令，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全軍，變成十萬人的整齊行動。
“雲淺雪警覺得很啊。”洛塵的手指在輿圖上函關的位置點了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對得起他那個‘北莽軍神’的名號。”
雷戰站在他左手邊，左臂空蕩蕩的袖子在風中飄著。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光也落在函關上。“向來草原會戰是北莽的強項，騎兵衝鋒、側翼包抄、誘敵深入、分割包圍，這些是他們祖傳的本事。北莽從來不會躲避野戰，相反，他們求之不得。守城戰反而是北莽的一個短板，他們的城池少，攻城守城的經驗都不如咱們。”
洛塵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冷。“這老小子看似是取短避長，實際上是他把咱們的建制摸清楚了。他知道一旦在平原上拉開陣仗，咱們的十萬鐵甲能把他那群烏合之眾攪成肉泥。所以他寧可縮在城裡，也不出來跟咱們打。”
楓林羽上前一步，手中拿著一疊厚厚的演算紙，是軍議處這幾日不眠不休做出來的攻城模擬。他的面色也不好看，眼底青黑，顯然也沒有睡好。他的手指在紙上劃過，聲音沉穩。
“王爺，按照軍議處模擬出來的結果，如果強攻函關——正面攻城，不計代價——我軍傷亡大概在兩萬到兩萬七千之間。”
帳內安靜了一瞬。兩萬到兩萬七千。十萬大軍，攻一座城，就要搭進去將近三萬人。這個數字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洛塵沒有說話，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著，篤、篤、篤。
楓林羽以為他在猶豫，咬了咬牙，繼續道：“王爺，傷亡雖大，但我軍可以承受。”
他抬起頭，目光首視洛塵。
“這種攻城戰，加上咱們的攻城器械，這個傷亡其實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敵城內有將近十五萬守軍，甚至可能有二十萬之眾，但我軍有信心破城。請王爺下達命令！”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雷戰沒有接話，劉敢當沒有說話，周烈也沒有說話。所有人都看著洛塵。
洛塵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強攻不行。三萬人的傷亡，我承受不起。我也不想承受。”
他轉過身，面對輿圖，目光從函關向西周擴散開去，落在那些密密麻麻標註著的村鎮、寨子、牧場、水源上。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函關向南劃了一個半圓，將方圓數十里的區域圈了進去。
“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們需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
雷戰心中一凜，從袖中取出紙筆，伏在案上。楓林羽、劉敢當、周烈也都挺首了腰背，目光集中到洛塵身上。洛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以秦寒州方圓六十公里為中心，必要時可放寬至八十公里——所有的村鎮、寨子、牧場，由黑騎軍第三師團與北境護軍第六師團執行。每千人為一隊，總共分十隊。我要你們在十天之內，把這裡所有的北莽居民全部驅逐。”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洛塵的聲音繼續著，沒有絲毫波動。“不殺。但遇抵抗者，亦可立血腥手段立威。黑騎軍第一師團沿路設堵設卡，逼著他們往秦寒州方向撤。把他們全部給老子趕到秦寒州的城下。”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函關的位置上。
“我倒要看看，他雲淺雪到底是開不開這個關。他如果開關接納流民，那他就得負擔方圓百里近十萬男女老少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我看他的後勤能撐多久。他如果不開關，他北莽民心軍心盡失。那他就眼睜睜地看著這近十萬百姓餓死在他函關城下。”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雷戰握著筆的手微微發抖，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黑色的汙漬。他沒有抬頭。楓林羽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指節發白。劉敢當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周烈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雷戰跟著洛塵從小一起長大，知道他的脾氣。擱往常，這些百姓就被他屠了——不是沒屠過。洛塵的刀從來不問對方是士兵還是百姓，在他的眼裡，北莽人只有一個身份：敵人。女人、孩子、老人，也是敵人。六年前北莽人屠北境的時候，可曾分過士兵和百姓？可曾在乎過老人和孩子？滄瀾江的江水被染紅的時候，可曾有人問過那些死去的北境百姓是不是無辜？雷戰的手不抖了，他重新蘸了墨，繼續記錄。
楓林羽猶豫了片刻，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王爺，此計……恐傷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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