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城頭，秋風卷著塵土撲面而來，城下北境軍不間斷的喊話一遍遍迴盪在曠野之上。那聲音己經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日頭偏西，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函關守軍和百姓的心上。
“守軍上繳軍械便可活命！百姓憑軍備換取生路！北境軍言出必行！”
五百黑騎軍士兵齊聲高呼，聲音整齊劃一，震得城牆上的人耳朵嗡嗡作響。城下的流民們聽著，眼中的光從懷疑變成了猶豫，從猶豫變成了渴望。有人己經開始往城門方向擠，不是要進城，是要找北莽軍的裝備。有人開始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城牆上那些守軍，像是在看一座移動的武器庫。
城牆上，雲淺雪站在那裡，雙手撐著垛口，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北境軍陣，望著那個騎在馬上、悠閒得像在度假的銀髮身影。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日來籠罩在他眉宇間的焦躁和疲憊，在這一刻忽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決絕的、破釜沉舟的冷靜。
“元帥，城內暗流愈烈。”副將匆匆跑來，鎧甲上還沾著方才鎮壓街巷動亂的塵土，聲音急促，“己有士卒暗中拆下馬鞍零碎，悄悄和市井百姓私相交易。再不加管束，軍備損耗難控，軍心要散！”
雲淺雪沒有回頭。他的目光掃過城外密密麻麻困守半月、眼神滿是求生貪婪的十萬流民，又望向遠處列陣肅立的黑騎，緩緩抬起手。
“傳令全軍，五步施策。即日起，整座函關改換規制，破洛塵攻心毒計。”
副將愣了一下。“五步？”
雲淺雪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如刀。“記。”
其一，軍民分治，隔絕往來。
第一道軍令火速順著城頭號角傳遍全城。傳令兵騎著快馬在街道上穿梭，嘶聲吼道：“元帥有令——即刻徵調民夫、閒置木料磚石，以主幹道為界，臨時夯築木柵土牆！整座函關硬生生拆分出軍民兩大片區！”
百姓們愣住了。軍令？拆城？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雲淺雪的第二道命令己經下來了。百姓居所圈劃南城，軍營駐防北城。所有街巷岔口設崗卡，日夜由兩隊甲士輪守。無元帥手令，百姓不得踏入軍營半步，軍士嚴禁獨自離開營區。
城內的百姓被驅趕著，像羊群一樣從北城湧向南城。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揹著包袱，有人推著獨輪車。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又有新的命令了，又得搬了。北城那邊，軍營的邊界被重新劃定，木柵牆一丈一丈地立起來，壕溝一尺一尺地挖深。士兵們扛著木料、磚石，在軍官的指揮下忙碌著，汗水溼透了衣背。
短短一個時辰，原本隨處可見的軍民私下碰面徹底斷絕。百姓再無近身士卒偷竊甲冑、遊說棄械的機會。那些試圖混在流民中接近守軍的北境密探，被隔絕在了南城之外，寸步難行。那些暗中拆下馬鞍零碎、準備和百姓交易計程車兵，被堵在了軍營之內，無處下手。
其二，軍械統收，戰時配發，掐斷投降籌碼。
這是破解洛塵“守軍交甲保命”王炸的核心。雲淺雪站在城牆上，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北境軍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全軍所有制式裝備——鎧甲、腰刀、弓弩、箭簇，乃至馬鞍、馬鐙、皮製輔件，三日內盡數清點入庫。封存五大中軍軍械庫房，各派親信將領帶兵把守，臺賬明細一一在冊。尋常士卒日常駐守、休整，身上不著片甲、不帶兵刃。唯有登城禦敵、出城偵哨時，憑領兵將領文書申領軍械。戰事結束，片刻之內必須全數交還入庫。”
副將的眼睛亮了。“元帥此舉，等於斷了士卒棄甲投敵的本錢！身上無軍械可繳，北境開出的活命條件便是空談！”
雲淺雪淡淡頷首。“洛塵想用一身甲冑換我全軍軍心，那我便收走所有甲冑，讓他的籌碼化為泡影。”
命令下達之後，各營計程車兵開始上交自己的裝備。鎧甲被一件一件地扒下來，疊好，裝箱，貼上封條。馬刀被一柄一柄地收集起來，擦拭乾淨，入庫上鎖。連弩被卸下箭匣，弓弦被放鬆，整齊地碼在架子上。士兵們穿著單衣，赤著膀子，站在秋風中，看著自己的武器被抬走。有人沉默，有人嘆氣，有人攥緊了拳頭。但沒有人反抗。因為他們知道，元帥是對的。不交甲，就會有人拿甲去換命；不繳械，就會有人拿械去投敵。與其讓洛塵用他們的甲冑收買軍心，不如自己先把甲冑收起來。
其三，分流十萬流民，化隱患為守城人力。
城外三萬流民、城內七萬流民，困守多日，飢寒交迫，求生欲己經被洛塵的喊話撩撥到了極限。他們的眼睛裡有貪婪，有絕望，有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雲淺雪知道，如果不妥善安置這些人，他們就是洛塵最鋒利的暗刃——不需要北境軍攻城，這些人自己就會把函關從內部撕碎。
但殺不得，也趕不得。殺了，民心盡失；趕了，正中洛塵下懷——城外多幾萬具屍體，輿論的壓力會更大。雲淺雪的方案是——分流。
老弱婦孺統一收攏至城郊閒置空營，官府開倉勻出稀粥，不求飽腹，只保苟活。粥很稀，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對那些己經餓了三天的人來說，有口熱粥喝就是活路。他們的躁動被暫時壓了下去，眼中的瘋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認命般的平靜。
十五至五十歲青壯年流民，全部強制徵募為城防輔役。分工修補城牆、搬運滾木礌石、轉運糧草石料、看守城內糧倉。上工便配發一日兩餐粗糧。那些瀕臨餓死的流民驟然有了落腳活命的差事，眼中對軍械的貪婪慢慢褪去。求生不再需要鋌而走險搶奪兵甲，只需要老老實實幹活。有人拿起鐵鍬，有人扛起木料，有人推著糧車，在鳳族正規軍的監督下，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至於那些西處遊蕩、行蹤詭秘之人——雲淺雪單獨劃出一片區域，圈禁隔離營，分批細細盤查。對應洛塵那句真假難辨的密探讖語，不妄殺、不濫放，以靜態排查消解滿城猜忌。一個個被懷疑的人被帶走，關進隔離營，接受盤問。有人被放出來了，有人還關在裡面。沒有人知道誰是真正的密探，也沒有人在乎了。隔離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顆定心丸——城裡沒有密探。就算有，也被關起來了。
原本蓄勢待發、伺機作亂的十萬流民隱患，轉瞬大半化作穩固城防的勞力。
其西，十戶聯保連坐，消解密探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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