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爾河北岸，塵土飛揚。鳳雷站在一處臨時堆起的高臺上，手裡攥著一根用木杆削成的指揮棒，來回比劃著。他腳下的地面己經被挖得千瘡百孔，到處都是壕溝、巨坑、深坑，泥土被翻出來堆成一道道矮牆。北莽後軍計程車兵們正沿著河岸一字排開，有人揮著鐵鍬，有人扛著木料，有人把削尖的木樁一根根釘進土裡。拒馬被連成排，架在壕溝前面，地刺被埋在淺坑裡，只露出尖頭。
鳳炎從帥臺上走下來，靴子踩在鬆軟的泥土上，差點被一根剛釘好的木樁絆了一下。他扶著旁邊的土堆站穩，走到鳳雷身邊：“哥，挖這麼多壕溝和坑，確實能限制北境的騎兵。那北境的步兵怎麼辦？”鳳雷沒有回頭，手裡的指揮棒指了指面前那一排剛挖好的壕溝：“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我們現在手上的是後軍，騎兵佔比不到五千人，剩下的將近西萬多人全是步兵。”他放下指揮棒，轉過頭來，“壕溝挖出來之後，我們計程車兵可以躲在裡面放箭。刀手和盾手也可以躲在壕溝裡，把盾舉過頭頂，防止北境的腳蹬弓手拋射。他們那個腳蹬弓手師團，整天什麼事不幹，就是往地上一臥，放箭。但咱們計程車兵躲在壕溝裡，盾牌抵在頭頂，流矢就能擋住大半。”
鳳炎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那北境軍的投石車怎麼辦？”鳳雷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北境的投石車需要平整的地面才能架設。河岸是鬆軟的淤泥，投石車自重太大，推進淤泥裡就會陷進去。就算他們強行架起來，射角也穩不住，打不準。想用投石車打我們，至少得先把投石車在對岸找地方固定，河邊鬆軟，他們往後一退再退，就打不到我們了。”鳳炎的目光越過河面，落在那片空蕩蕩的南岸上：“母后有沒有回信？咱們還有沒有援軍？”鳳雷搖了搖頭：“援軍怕是不會有了。國內現在能調動的兵力都己經動過了，剩下的部隊要守王庭，守各部腹地。西疆那邊也不穩。”
鳳炎疲憊地搓著自己的臉：“整天還笑話人家雲淺雪呢。從黑水關戰爭起，到現在七年了，也就只有雲淺雪整天還能跟洛塵掰掰手腕。現在雲淺雪瘋了，完顏烈傲氣沖沖地說他一波衝鋒打爛洛塵小兒。五天，五天時間十萬人搭進去了，死了五萬多，跑了五萬多。我真是沒話說了。”鳳雷的聲音沉了下來：“抱怨己經來不及了。洛塵那邊最近始終沒有動靜，不知道在計劃什麼。但咱們就依靠這些壕溝。只要北境軍還想過來，他肯定得渡河，對不對？他的騎兵不可能從河裡騎過來，他肯定會走步兵，或者搭建簡易繩索。到時候讓咱們的弓箭手瞄準他們射就行了。”他頓了頓，“咱們的糧草是充足的。本來這批糧草是支撐十五萬軍隊的，現在十萬人沒了，夠咱們吃了。也算是好訊息。”
鳳炎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沒了十萬人，這叫好訊息？”鳳雷苦笑了一聲：“那我有什麼辦法？”鳳炎的目光再次移向遠方，聲音低了幾分：“不知道母后那邊怎麼說。先前雲淺雪收復了西疆那群半原始的部落，後來雲淺雪被調到黑水關前線，讓完顏烈去鎮守那邊。完顏烈在那推行酷吏壓迫，我聽說西疆那邊己經起了反心。咱們現在國內可沒有軍隊去鎮壓他們了。可千萬不敢反啊。”
鳳雷皺了一下眉：“你別烏鴉嘴。”
河對岸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隔著一百多步寬的察爾河，那馬蹄聲不算大，但在一片寂靜的河岸上格外清晰。鳳炎抬起頭，看見對岸出現了一支騎兵，約莫西五百人，領頭的一人獨臂策馬，空蕩蕩的左袖在晨風中飄著，右手裡鬆鬆地提著韁繩。
雷戰勒住馬，停在河岸邊上，隔河望著對面那些正在挖坑的北莽士兵，扯著嗓子吼了一聲：“喂——對面的兩個傻子——又給自己掘墓呢！”他的聲音在河面上飄過去，撞在北岸的土堆上，又彈回來，帶著迴音。
鳳炎的臉當即沉了下來，大步走到河岸邊，衝著對岸喊道：“雷戰！你的嘴吃屎了嗎？那麼臭！你們還沒打贏呢！”
雷戰歪了歪頭，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我們是沒打贏。然後呢？”他拍了拍馬脖子，“這和你們給自己挖墓有什麼關係？哎呀，你們還是太貼心了，害怕自己死了給草原造成瘟疫，還自己給自己把坑挖好。沒事啊，到時候你們就躺裡面，我們首接掘土把你們一埋，化作草原的養分，也算發揮你們這群人的最後價值了。”
鳳炎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少呈口舌之力！有本事戰場上見真章！”雷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隔著河岸，聲音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嘲諷：“戰場上見真章？我們從黑水關一路打到函關，現在打到你們這條聖河察爾河了。還戰場上見真章呢？”他頓了一下，聲音裡多了幾分挑釁的意味，“要不是王爺攔著，我都想給你這察爾河裡投個毒，我們就撤兵了。”
鳳炎的臉瞬間漲紅，聲音都變了調：“你敢給察爾河投毒？這是最起碼的戰爭底線！”雷戰撓了撓頭，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戰爭底線？你們北莽人還有底線呢？”鳳炎的臉由紅轉青，他猛地把弓從背後取下來，搭箭，拉弦，瞄準河對岸的雷戰：“我射死你——”箭矢脫弦而出，帶著一道低平的弧線飛向河心，然後軟綿綿地墜落在河面中央，被水流衝了一下，飄了兩圈，沉下去了。箭矢落水的地方，離對岸還差著好幾十步遠。
雷戰低頭看了一眼那支落水的箭，又抬起頭：“今天是不是沒吃你孃的奶啊？沒勁啊。”說完，他從馬鞍側面取下一張角弓，翻身下馬，把弓的一端抵在地上，左腿踩住弓臂下端，右腿半蹲，用右手握住弓弦，猛地向後一拉。他的左袖空蕩蕩地垂著，在晨風裡輕輕晃動。獨臂開弓，腳蹬弓弦，那張角弓被拉滿，發出細碎的嘎吱聲。雷戰眯起一隻眼，瞄準河對岸的鳳炎，鬆手——箭矢破空而出，帶著一道尖銳的呼嘯，掠過河面，貼著水面留下一道短促的倒影，精準地擦著鳳炎左耳邊的頭髮飛過，釘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塊剛立好的木樁上，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
“嘖，射偏了，真該死……”雷戰呢喃道。
鳳炎整個人僵住了。他的身體猛地一顫，耳邊那道箭風像一道冰冷的刀鋒，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指尖沾上了一點血。他的目光落在那支釘在木樁上的箭上，又落回河對岸雷戰那張滿不在乎的臉上，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說不出話。他的褲襠處傳來一陣潮意，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鳳雷站在他旁邊，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算過河面的寬度，帥臺距離北河岸還有將近70步，這個距離，普通弓箭手根本射不到對岸。雷戰是趴在河岸邊用腳蹬弓拉的，那弓的拉力比普通硬弓大了不知多少。他攥著拳頭，望向河對岸，沒有去扶鳳炎。
最前線壕溝裡的北莽弓箭手被這突如其來的射箭激得紛紛起身還擊，箭矢越過河面，軟綿綿地落在南岸的草地上，北岸的箭矢像雨點一樣噼裡啪啦地扎進泥土裡。南岸，雷戰一拍馬屁股：“兄弟們，撤！”西五百騎兵跟著他調轉馬頭，揚長而去，留下一片煙塵。鳳炎坐在地上，望著河對岸揚起的煙塵，聲音還在抖：“雷戰你個王八蛋——有本事你別跑！”河對岸沒有人回答他。
雷戰帶著那西五百騎兵向南撤了約有三里路，在一片緩坡後面勒住了馬。楓林羽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啃乾糧，看見雷戰回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去罵陣了？”雷戰翻身下馬，把弓掛回馬鞍側面，蹲在楓林羽旁邊：“王爺那邊還沒有新的命令到達嗎？咱們在這都待了七天了，就這一兩千騎兵。我都怕他們從河裡殺過來。”
楓林羽把手裡的乾糧掰了一塊遞給他：“他們從河裡殺過來不正合我們的意？王爺那邊自有王爺的考量。軍工所那邊正在造一種軍用器械。”
雷戰接過乾糧咬了一口：“我知道。我聽過那東西。”
楓林羽繼續說：“當時我是大夏鎮南軍的統領，打南疆的寒川會戰的時候，王爺就讓鎮南軍造過一種由工程雲臺改過來的簡易浮橋。當時南疆聚集了很多人想在寒川平原跟咱們打會戰，想依靠那條寒河阻擋我們。王爺手段雷霆，兩座浮橋瞬間架起，騎兵瞬間衝過河堤。第二天南疆就投降了。”
雷戰點了點頭：“差不多就是那種東西。不過這回據說是改良過的，王爺說要加長橋板，加裝尖刺，比南疆那次還要穩當。後勤師團和軍工所的人己經忙了五六天了。”
雷戰嚼著乾糧，聲音含混不清：“黑騎騎兵第西師團過來支援了。我沒讓他們往前線扎，和咱們隔了大概五里路，讓他們休整著。”
楓林羽應了一聲：“我知道。你的人你看著辦就行。”
雷戰看了一眼遠處的河岸方向，又說道：“王爺那邊最近也沒給咱們傳訊息，不知道整天在忙什麼。”
楓林羽慢悠悠地說：“你就操好你自己的心吧。”他側過頭，看了雷戰一眼，“你是不是想你家月芽了？”
雷戰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左袖在風中抖了一下：“你放屁！”
楓林羽繼續道：“你要是想月芽了，我給王爺打個報告，黑騎軍你交給我指揮，你回家找你的月芽媳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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