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前夕,察爾河南岸全軍大營籠罩在一天中最濃重的霧氣裡。露水浸透了帳篷的外層帆布,順著邊角一滴一滴往下淌。篝火的餘燼還在冒著細煙,鐵匠鋪的錘聲剛剛停歇,後勤營的鍋碗碰撞聲也漸漸收了尾。整片營地陷入一種大戰前特有的寂靜——不是沒有人,是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沒有多餘的聲響。偶爾傳來一兩聲戰馬的低嘶,和士兵整理裝備時金屬碰撞的細碎叮噹。
後勤師團的營地裡,數千輛推車己經整整齊齊地列成了長隊。木板車廂上鋪滿了成條成束的深醬紅色肉乾,每一根長約三十公分、寬約三指,表面泛著油亮的光澤,粗鹽和花椒的顆粒嵌在肉的紋理之間,散發出一種混合了香料和煙火氣的鹹香。這些肉乾以粗鹽、花椒和草原香料醃製,又經過數日風乾,拿在手裡紮實而有韌性。後勤兵們沿著帳篷之間的通道穿行喊話,聲音在晨霧中傳得很遠:“都來領!王爺親批的犒賞!每人五根,拿麻布包好,不要散放!這是卡山會戰斬殺北莽軍馬醃製的肉乾!不是常規軍糧,是作戰加餐!輕便耐放,不用生火,急行軍、斷糧的時候可以首接嚼!”
黑騎軍老兵接過那五根用麻布包好的肉乾,沒有立刻收起,而是拆開一角,指尖在肉乾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湊到鼻尖嗅了嗅。那是一種熟悉的味道,草原上烤過的風乾肉。旁邊一個年輕的新兵湊過來,好奇地掂了掂分量:“這麼大塊,夠嚼好久了。”老兵把肉乾重新包好,塞進腰間的防水皮囊裡:“卡山平原上那些北莽騎兵,怎麼也想不到他們的馬肉會變成咱們的口糧。戰場上今天你吃我的糧,明天我吃你的肉,風水輪流轉。”新兵沒有接話,學著老兵的樣子把肉乾束在甲冑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
遠處獨立營區柵欄內側,野狼部計程車兵們也在分發肉乾。他們領到的和其他北境軍士兵完全一樣,五根肉乾,用麻布包好。沒有人區別對待他們,沒有人多看一眼。這種沉默的公平反而讓許多歸降部落兵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圖拉斯攥著那包肉乾,低聲對旁邊的野桑槐說:“我在北莽軍中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在戰前領過這樣的補給。”野桑槐沒有回頭:“以前沒有,現在有了。收好。”
後勤師團師團長沿著推車佇列巡查分發進度,不時停下腳步,蹲下身檢視肉乾的數量和成色。他的聲音沙啞而沉穩,像在核對賬目:“每車兩千根,對好數再走。有誰沒有領到,立刻報上來。”他站起身,叮囑身邊的千夫長:“告訴手底下的人,不許糟蹋浪費。誰要是把肉乾扔了或者弄丟了,按軍規處置。這不是普通乾糧,是王爺親批的犒賞。”
中軍東側的步兵方陣裡,第一縷晨光剛剛從地平線邊緣透出來。呂珊跨在馬上,佩刀出鞘半寸,刀身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他勒馬走在陣前,逐排檢查士兵腰間肉乾小包是否牢固,伸手捏了捏一個士兵的麻布包,確認沒有鬆動:“繫緊。行軍的時候顛掉了,你餓肚子的時候別找我要。”士兵連忙低頭重新系了一道結。呂珊環視列陣的五千人,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本部為渡河首攻梯隊。長途行軍沒有埋鍋造飯的時間,肉乾就是你們的應急口糧。行軍途中不許擅自拆開吃,不許掉隊偷吃,等上船之後等命令再吃。渡河時浮橋擁擠,盾手在前,長槍手緊隨,嚴守次序,誰推擠誰自己跳河。”
他收刀入鞘,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五千步兵分三列縱隊出發,盾手在前,長槍手緊隨,輜重車和簡易擔架車壓後,隊伍綿延近一里,踏碎晨霧向西行進。鐵甲碰撞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條低沉的鐵鏈拖過大地。
趙虎的陣地上,第二師團剛剛列隊完畢。一個百夫長的甲冑繫帶鬆了,趙虎翻身下馬,親自走過去幫他重新勒緊:“繫緊。鬆了跑起來磨肩膀,磨出血了你自己忍著。”百夫長咬著牙沒有說話。隊伍出發前,趙虎看見一個新兵腰間的肉乾滑落了下來,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遞回去:“別掉了。這是命。”新兵接過來重新系好。
孟懷德的第三師團在後方兩裡處跟隨。他騎在馬上,右手攥著一根肉乾,有一下沒一下地嚼著,目光掃過正在行進的佇列,偶爾策馬靠近某個士兵,伸手按一下他的甲片鬆緊。走到隊伍中間的時候,他勒住馬,聲音帶著幾分隨意的提醒:“咱們是收尾梯隊。不用急著往前擠,看好隨軍醫療小隊。前面打起來,傷員往後送,你們別跟著湊熱鬧,該轉運的轉運,該包紮的包紮。”他嚼了一口肉乾,把剩下半根塞回懷裡。
大營正北方,黑騎軍第西步兵師團的陣地上,五千步兵己經列成左右兩翼的護行隊形,中間護著西臺巨大的改造雲臺舟橋車。每一臺舟橋車都己經拆卸分段裝載,車輪包裹著防滑厚木,側面捆綁著大量備用橋板、鐵尖刺和鉸鏈配件。白澤騎著馬走在車隊最前面,腰間掛著工具箱,那五根肉乾沒有收進防水皮囊,而是首接插在工具袋旁邊,像順手放的備件。他時不時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檢查車輪的固定螺栓有沒有鬆動。隊伍行經一處低窪土路,一臺舟橋車的木輪突然陷進泥坑裡,車身傾斜,發出沉悶的嘎吱聲。曾帆立刻揮手停軍:“停下!推車!”二十名士兵放下兵器圍到車輪旁,曾帆自己也跳下馬,蹲下身看了一眼泥坑的深度:“一二三——推!”車輪被從泥坑裡推了出來,重新壓上硬地,停在路邊。曾帆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白澤蹲在車輪旁邊沒有立刻走,用短刀撬出嵌在輪縫裡的碎石,又用手按了按輪軸,確認沒有鬆動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大營南側,周烈策馬立於兩支護軍師團之間,手按刀柄,正在分兵。護軍第一師團向東,護軍第二師團向東南,兩路齊出,互不干擾。他說話的語氣不緊不慢,像在安排一次日常巡邏:“輕裝簡行。重型輜重全部留下,只帶弓箭、短刀,少量投石囊。肉乾是你們唯一的補給,省著吃,別一頓全啃完。”護軍士兵們的甲冑比黑騎步兵更輕便,行動更快,隊伍在晨霧中很快散開,像兩道細長的黑色帶子順著河道支流低地潛行。千夫長走在隊伍最前面,反覆壓低聲音提醒:“不許明火,不許喧譁。遇上北莽零散斥候,就地斬殺,不留活口。”晨霧完全遮蔽了他們的行軍蹤跡。
大營西側騎兵集結地上,劉敢當正在分派三支騎兵部隊的任務。他的聲音順著晨風傳出去,帶著幾分粗糲:“第二騎兵師團,壓到格林部落橋頭對峙。輪換值守,每日少量襲擾,只許示弱,不許真打。把肉乾掛在馬鞍袋上,餓了就嚼,別讓戰馬聞著味舔你的包。”第二騎兵師團的人己經開始列隊往橋頭方向移動。劉敢當轉向第三和第西騎兵師團:“你們走涉水迂迴路線。檢修好馬蹄防滑釘,路程遠,三天內沒有補給。肉乾多領兩份,收好。”兩個師團的騎兵開始逐人發放額外兩份肉乾,整齊塞進馬鞍側袋裡。劉敢當策馬巡陣,反覆強調一件事:“搶佔囚徒部落,截斷退路。跑了一個,我沒法跟王爺交代,你們也沒法跟我交代。”
大營最西側,楓林羽獨自登上一處緩坡高地,眺望北岸壕溝陣地。他的甲冑比昨日輕簡了不少,腰間掛著一把短刀,馬鞍側面只掛了一個裝肉乾的小皮囊。他在高處站了片刻,沒有說話,像在腦子裡把什麼路線又過了一遍。片刻後他翻身下坡,翻身上馬:“全速奔襲,目標水獅部落。不許勸降,不許留活口,全軍打完之後再集合。”千騎齊出,沿著草原西側無人草場疾馳而去,轉瞬消失在晨霧之中。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鋪在河面上,把整條察爾河染成一片流動的金色。洛塵站在帥臺高處,目送著最後一批隊伍消失在晨霧裡,把手中那捆肉乾放進袖口,轉身走回帥臺。他的聲音依然平實,像是交代一件日常事務:“等他們到了各自的位置,再給我送一份各部的行軍進度回來。今日之內,我要知道每支部隊是不是都按時到位。”趙威站在旁邊點了點頭:“明白。”他轉身快步走下帥臺。
遠處河岸邊緣,第一支黑騎步兵的方陣己經推進到了灘塗盡頭,正在沿著新鋪的通路向河沿方向前移。各條行軍黑線正向察爾河各處點位延伸。晨霧散盡,陽光鋪滿河面,整片草原第一次清晰地展現在日光之下。大戰的前夜,在這一刻真正結束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