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帳簾己經放下了。說是偏殿,其實不過是一頂比普通帳篷大一些的軍帳,裡面鋪著乾草,擱著一張矮桌和兩盞油燈。鳳清怡坐在矮桌一側,脊背挺首,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帳簾的方向,像在等什麼。鳳霜怡坐在她身邊,像一隻剛被抱下船的幼貓,攥著母親的衣角,指節微微發白,目光在帳內的燭火和帳簾之間來回掃動,嘴唇緊抿,沒有說話。帳外傳來換崗的腳步聲,鐵甲碰撞的聲響在夜色中斷續傳來,又被風吹散。
雷戰和楓林羽並肩站在偏殿外面幾步遠的地方,像兩道被釘進土裡的木樁,一左一右,隔開了身後那頂帳篷和前方那片正在逐漸暗下去的營區。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他們甲冑上沾著的塵土。楓林羽側過頭看了裡雷戰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的急促:“現在怎麼辦?”雷戰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沒的營帳輪廓上,沉默了幾息,才開口:“什麼怎麼辦?”
雷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頂帳篷,聲音依然壓著:“帶她去見王爺,不就行了?”楓林羽沉默了片刻,聲音依然很低,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見了王爺之後呢?”雷戰愣了一下:“什麼之後?”
楓林羽轉過臉來,目光終於落在雷戰身上:“把這個燙手的山芋交給王爺嗎?她是王爺的母親,她帶著的是王爺的妹妹——同父同母的親妹妹。”他的聲音低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讓王爺怎麼辦?到時候王爺怎麼選?她要是要求咱們退兵,王爺答應不答應?她要是拿親情道德綁架王爺,王爺該怎麼辦?王爺會陷入極度的兩難境地。”
雷戰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撓了撓頭,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甩出去:“那你說怎麼辦?”楓林羽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抬起右手,在脖頸處橫著劃了一下,動作很短,很輕,像在比劃一道己經被他反覆想過很多次的線。
雷戰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連著後退了兩步,聲音都變了調:“你敢——你個王八蛋,你要幹什麼?”楓林羽的聲音依然很低,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只有這樣。罪名我來擔,哪怕王爺殺了我,我也認了。但不能把這個燙手山芋交到王爺手裡。王爺怎麼做都是錯的。”
雷戰站在幾步之外,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死死盯著楓林羽,像在看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沉得像從井底撈上來的石頭:“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沒有一絲商量的可能。”楓林羽沒有退讓,他上前半步,聲音依然很低,卻帶著一種迫近的力道:“雷戰,你聽我說——”
雷戰打斷了他,聲音拔高了幾分:“你聽我說!”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終於找到了出口,“沒錯,王爺三歲就沒了母親。鳳清怡回了北莽。王爺從小沒有母親這個概念。”他的聲音在風中傳出去一段距離,又被他自己壓了回來,變得低沉而緊繃,“可是不容置疑的是,現在帳內的這兩個人,是王爺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唯一的!”他上前一步,逼近楓林羽,目光像兩把正在被磨快的刀,“咱就不說鳳清怡了。咱就說鳳霜怡。她是老王爺的血脈。她是王爺同父同母的親妹妹。你把她殺了,誰給你的膽子?”
楓林羽的聲音依然很沉:“雷戰,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雷戰的聲音比他更大,像一塊鐵板砸在鐵砧上:“我很清醒!任何事都可以商量,此事絕無商量的可能!”楓林羽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的急促,像是想把自己的想法灌進雷戰腦子裡:“萬一王爺心軟了怎麼辦?萬一她拿親情來壓王爺,王爺真的退兵了怎麼辦?草原上打成這個樣子,我們死了多少人,你心裡清楚!如果因為這兩個人——”
“沒有萬一!”雷戰打斷了他,聲音開始發顫,不是怕,是憤怒,是那種被逼到牆角之後不得不吼出來的東西,“楓林羽,你還不瞭解王爺。確實如你所說,你如果殺了帳內這兩個人,王爺確實不存在和北莽扯不清的情面問題了。哪怕王爺事後殺了你,你覺得王爺心裡會好受嗎?”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一塊石頭終於落到了井底,砸在淤泥上,聲音悶悶的,“你覺得王爺能過去他心裡那道坎嗎?王爺今年才二十西歲。他才二十西歲。你想讓他內疚一輩子嗎?”
他的聲音忽然又拔高了一點,像是要把最後那層薄薄的剋制也撕開:“你知不知道王爺小時候是怎麼過的?你知不知道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等他母親回來,等了整整三年,才終於不再等了?你知不知道他後來再也不提母親這兩個字了?你現在告訴我,要把他母親和他妹妹一起殺了?你瘋了!”
楓林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他們甲冑上的塵土。楓林羽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許多,帶著一種幾乎認輸的疲憊:“我何嘗不知道……可我是在為北境著想。為王爺著想。這件事不管怎麼處理,王爺都會被架在火上烤。我只是不想讓王爺為難。”
“我知道。”雷戰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但沒有鬆開的跡象,“我知道你是為了北境好,為了王爺好。可這不是這麼個好法。”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是戰是和,是進攻還是撤退,關於鳳清怡、鳳霜怡的安置——甚至斬殺——這個決定必須留在王爺手裡。你今天的話越界了。”
楓林羽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了很久的蘆葦杆,彎著腰,還沒有折,但己經快要貼近地面了。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捲起地上的塵土,落在他們的甲冑上又被吹落。
雷戰沒有再看楓林羽。他轉過身,朝不遠處正在巡邏的一隊士兵喊道:“來人!”那隊士兵的腳步聲驟然停住,領頭的百夫長快步跑過來,抱拳行禮:“統領!”雷戰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但比平時更沉,像一塊壓得很低的雲:“把偏殿給我調兩個千人隊,死死圍起來。任何人不準靠近。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進,誰都不許出。”百夫長沒有多問:“是!”
腳步聲在夜色中向兩側散開,鐵甲碰撞的聲響連成一片,像兩扇正在緩慢關閉的鐵門,將那座帳篷和外面的營區隔開成兩個世界。雷戰沒有回頭看那片正在合攏的鐵甲,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楓林羽身上:“我去見王爺。”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你跟我一起。”
楓林羽站在原處,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聲音低得像從井底浮上來的一截朽木:“我留下守著吧。萬一——”
“放你孃的屁!”雷戰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回來,一把拽住楓林羽的衣領子,把他往前拽了一步,兩個人幾乎臉貼著臉。雷戰的目光死死盯著楓林羽的眼睛,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一把正在被磨快的刀,“跟老子一起走!你如果敢揹著我做任何事,楓林羽,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王爺也不會原諒你。”
楓林羽被他拽著衣領,沒有掙扎,沉默了幾息,然後苦笑了一聲,那笑容很短,像是被風吹了一下就散了:“你鬆手,我跟你去。”雷戰盯著他看了兩息,鬆開了手。楓林羽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領,沒有再說話。兩個人沉默地穿過營地,朝中軍帥帳的方向走去。夜色中,他們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跨過那些被露水浸透的乾草和帳篷之間狹窄的通道。
遠處,中軍帥帳的燈還亮著。洛塵還站在輿圖前面,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