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雷閉上眼睛。他不敢看，不敢聽，不敢聞那股焦糊味。他的胃在翻湧，酸水往上冒，死死壓著，不讓自己吐出來。
雲淺雪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也沒有，像一潭死水。他看著那些在火海里掙扎計程車兵，看著那些燒成灰燼的雲梯，看著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投石車，他知道，今天打不下來了。
“鳴金，收兵。”他的聲音很輕。
號角聲響起，蒼涼而沉悶。北莽軍陣開始後撤，盾兵斷後，弓弩手掩護，傷兵被抬走，屍體留在原地，一排排，一列列，像被收割的麥子。
鳳雷策馬上前，看著雲淺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雲淺雪看著黑水關，看了很久，然後調轉馬頭：“走吧。”
城門大開，劉丹策馬而出。他的臉上還有硝煙的痕跡，衣袍上沾著灰，眼睛卻亮得像星星。看見雷戰那副心疼的樣子，他笑了：“還是你們家王爺會打仗。這仗打起來，太爽了。”
雷戰撅了撅嘴，想說什麼，忍住了。劉丹看了他一眼，笑得更開心了：“明天還這麼打。”
雷戰的臉垮了。他算了一下今天的消耗，七十架投石車發射了十幾輪，每輪七十塊巨石，上千塊石頭砸出去，城牆根那座小山己經空了。震天雷用了三十枚，城牆上儲備的只剩幾枚。箭矢不計其數，火油見底。打這一天的仗，夠平時打西五座城。
“殿下，”他嚥了口唾沫，“明天不能這麼打了。太奢侈了。”
劉丹板起臉：“嗯？什麼話？洛塵用就不奢侈，我用就奢侈了？”他看著雷戰那副護食的樣子，自己先繃不住了，嘿嘿一笑，“確實奢侈。”他撓了撓頭，問：“還有多少？”
雷戰把腦袋搖成撥浪鼓：“沒有了，一滴也沒有了。”
劉丹撅了撅嘴，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小氣鬼。”
雷戰站在那兒，臉上寫滿了心疼，嘴巴撅得能掛油瓶。劉丹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正經起來：“好了好了，虛虛假假，真真實實。只有今天這樣敞開了打，才能多拖雲淺雪幾天。告訴他，咱們火力很足。他不敢動，咱們才有時間。”
雷戰愣了一下，抬頭看他：“可是咱現在沒有火力了。”
劉丹笑了：“沒有就從後方調嘛。調一批過來，再打一次，兩次這樣的火力傾瀉下去，他就不敢打了。”他斜了雷戰一眼，“你呀，摳搜。”
雷戰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低頭算了算，從後方調物資，最快也要三天。三天，雲淺雪會給他三天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的仗打完了，明天的仗，還不知道怎麼打。
城牆上，士兵們還在清理戰場。有人在搬石頭，有人在修垛口，有人在往鍋裡倒火油。劉丹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北莽軍營的燈火，忽然想起洛塵臨走前說的話：“黑水關交給你了。”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城牆。
雲淺雪回到營帳，摘下頭盔，放在桌上。他的手還在抖，不是怕，是累。鳳雷跟在後面，臉色還是白的，嘴唇沒有血色。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雲淺雪，看了很久，終於開口：“雲卿，今天這一仗，咱們損失了多少？”
雲淺雪沒有回答。副將站在門口，低著頭，聲音發顫：“投石車報廢西十七架，雲梯損毀殆盡，攻城車燒了二十多輛。傷亡……六千餘人。”鳳雷的手抖了一下。六千，一天，六千。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忽然覺得自己不配坐在這裡。
“雲卿，”他的聲音很輕，“還打嗎？”
雲淺雪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劉丹站在城樓上的樣子，想起那些不要錢一樣砸下來的石頭，想起那些燒成灰燼的雲梯。他想起北境，想起那些礦山，想起洛塵這些年攢下的家底，想起自己什麼都沒有。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打。今天晚上給劉丹送個禮物！”他頓了頓，“仗，不是隻有一種打法。”
鳳雷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雲淺雪一眼：“雲卿，你說，洛塵什麼時候回來？”
雲淺雪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洛塵回來之前，他必須拿下黑水關。否則，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