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西十三章 以血還血 重拾尊嚴
黑礁島，外城廣場，七日後，辰時初刻。
七天。奴隸們在島上整整緩了七天。七天裡，他們吃上了熱飯，喝上了熱粥，睡上了鋪著被褥的床。軍醫一個一個給他們檢查身體，治傷的治傷，看病的看病。有人身上的傷口化膿了，軍醫用刀割開膿包，擠出膿血，清洗上藥；有人腿斷了，軍醫給接上夾板；有人發燒昏迷，軍醫灌藥湯，用溼布敷額頭。七天下來，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臉上，漸漸有了一點溫紅的色彩。他們的眼神也不再空洞，開始有了光，很微弱，像風中殘燭，但它確實在亮。
洛塵也沒有閒著。他帶著士兵清理城內的殘骸，修復房屋，修復城牆，修復塢門。這座島，林虎花了巨大的代價建造，城牆堅固，塢門結實，房屋雖然被火石毀了不少，但根基還在。洛塵要了這裡。從今往後，這就是海面上的一箇中轉站，一個哨站，一座兼軍事、商用、民生為一體的海上塢堡。北境的鹽、北越的貨物，都可以在這裡中轉；海上的商船，可以在這裡停靠補給；北越的水師，可以在這裡駐紮巡航。這座島，從林虎的罪惡巢穴，變成了北越海疆的一顆釘子。
士兵們還在城內進行了無死角的搜查，每一間房屋，每一個地窖，每一條暗道，都翻了個遍。又找到了幾十個漏網之魚——有的躲在密室裡，有的藏在夾牆中，有的混在奴隸堆裡企圖矇混過關。全部揪出來，關在一起。加上第一天抓的那些，一共西五百人，烏泱泱跪在廣場上，等著發落。
第一天的大清洗之後，洛塵沒有再殺人。他把剩下的這些人關起來，每天給一碗粥，餓不死，但也吃不飽。他留著他們，不是為了仁慈，是為了今天。
外城廣場，巳時初刻。
太陽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廣場上，驅散了連日的陰霾。奴隸們被集中到廣場一側，男女分開，站成幾排。他們的衣裳雖然還是破舊的，但洗過了，乾淨了；他們的頭髮雖然還是亂的，但梳過了，整齊了；他們的臉上雖然還有傷痕，但眼神不再是空洞的，開始有了表情。洛塵站在高臺上，墨色長袍在晨風中飄蕩。他面前，西五百個俘虜跪在地上，雙手被反綁，低著頭，渾身發抖。他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們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洛塵沒有看他們。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奴隸。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弟兄們，姐妹們。這些天，你們受苦了。今天，我把這些人交給你們。該報仇報仇，該出氣出氣。”他指了指旁邊堆著的鞭子，“一人一根，打死也無所謂。男人上前，女人退後。”
奴隸們愣住了。他們看著那些鞭子，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虜，又看著洛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讓他們打？讓他們報仇？讓他們親手處置這些欺壓他們的人？
沒有人動。
洛塵沒有催。他站在那裡，等著。
一箇中年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瘦得皮包骨頭，臉上還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左眉拉到右嘴角，是以前被鞭子抽的。他的腿有些跛，走得很慢，但很穩。他走到鞭子堆前，彎腰撿起一根，握在手裡。鞭子是牛皮的，不粗，但很結實，握把處纏著麻繩，不打滑。他轉過身，走到俘虜面前，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一個胖男人身上。那人他認識，是管他們的工頭，每天都來監工，手裡提著鞭子，誰幹活慢了就是一鞭子，誰偷懶了就是一鞭子，誰頂嘴了就是一頓毒打。他臉上的那道疤，就是這人打的。
他舉起鞭子，手在抖。那工頭抬起頭，瞪了他一眼，眼中滿是兇光。他被那目光一瞪，下意識退了一步，手垂了下去。他怕了。他怕了那麼多年，刻在骨子裡，改不掉。
洛塵沒有動，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
那中年男人站在那裡，握著鞭子，渾身發抖。他想起那些年的日子——天不亮就被趕起來幹活，天黑透了才能回去睡覺，一天只吃一頓，餓得頭暈眼花，幹活慢了就是一鞭子，偷懶了就是一鞭子，頂嘴了就是一頓毒打。他的臉上這道疤，就是鐵證，他的腿，是被這工頭打斷的；他的兄弟，是被這工頭活活打死的。他怕了那麼多年，夠了。他不能再怕了。
他咬著牙，舉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啪——！”
鞭子抽在那工頭的臉上，皮開肉綻，血珠飛濺。那工頭慘叫一聲，捂著臉，在地上打滾。那中年男人沒有停，又一鞭，又一鞭，又一鞭。他一邊抽一邊哭，眼淚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他抽了十幾鞭，那工頭己經不動了，渾身是血，蜷縮在地上，像一攤爛肉。他終於停下來，喘著粗氣，把鞭子扔在地上，蹲下來，雙手捂著臉，嚎啕大哭。
洛塵沒有說話。他揮了揮手，兩個士兵上前，把那中年男人扶到一邊。
又有一個人走出來。是個年輕女人，瘦得厲害，手腕細得像麻桿。她的臉上有傷，嘴角破了，眼角青紫。她走到鞭子堆前，撿起一根鞭子，握在手裡。她的手在抖，但她的眼睛很亮。她走到俘虜面前，看著一箇中年女人。那女人白白胖胖，穿得比其他人好，頭髮梳得油亮。她是林虎派來管女奴的，專門負責挑選長相好的女子送去給林虎的手下“享用”。她挑中了這個年輕女人，把她送了過去。那噩夢般的日子，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年輕女人舉起鞭子，手還在抖。那中年女人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你打我？你算什麼東西？你不過是個——”
話沒說完，鞭子己經抽了下來。一鞭，兩鞭，三鞭。那中年女人的慘叫聲在廣場上回蕩。年輕女人沒有說話，只是咬著牙，一鞭一鞭地抽，抽到她皮開肉綻，抽到她不再叫，抽到她不動了。她扔掉鞭子，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流。旁邊的人扶住她，把她帶到一邊。
越來越多的人走出來。有人拿鞭子抽那個打斷他胳膊的監工，有人抽那個搶走她女兒的管事，有人抽那個每天剋扣他們口糧的賬房。鞭子聲此起彼伏，慘叫聲不絕於耳。有人抽了幾鞭就停了，有人抽到鞭子斷了還在抽，有人抽著抽著就哭了，有人抽著抽著就笑了。他們哭了很久，笑了很久，把積攢了數年的憤怒、恐懼、屈辱、絕望，全部發洩出來。
洛塵站在高臺上，看著這一切，面無表情。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篤、篤、篤，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一個時辰後，廣場上安靜了。西五百個俘虜，沒有一個是完整的。有的昏過去了，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己經不動了。奴隸們扔下鞭子，有的蹲在地上哭，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站在那裡發呆，有的抬頭望著天空，眼淚無聲地流。他們的眼裡，那光更亮了。
洛塵走下高臺，走到他們面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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