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淺雪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見了那些碎石從城牆內側飛出，不是從城頭，而是從城牆後面——看不見投石車，看不見操作手，只能看見漫天碎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他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恐懼，是憤怒。
“又是這一招。”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沒有猶豫。猛地轉身，從令箭筒裡又拔出一支令箭，狠狠摔在地上。
“輕騎！兩側穿插！”
號角聲變了調，變得急促而尖銳。北莽軍營的兩側，各約兩千人的輕騎兵同時出動，馬蹄聲如雷鳴，塵土飛揚。他們沒有首接衝向城牆，而是向兩翼穿插，繞過了碎石投石車的主要覆蓋範圍，從左右兩個方向朝城牆逼近。
兩千輕騎在馬上彎著腰，緊緊貼著馬背，以最快的速度衝過了碎石覆蓋的區域。碎石還在往下砸，但他們的速度太快了，大多數碎石都落在了他們身後。只有少數倒黴鬼被砸中，從馬背上摔下來，被後面的馬蹄踩成了肉泥。
衝到距離城牆約百步的地方時，為首的騎兵隊長一聲暴喝：“卸盾！”
兩千輕騎幾乎在同一時刻翻身下馬，從馬背上卸下巨大的塔盾——那是專門針對遠端打擊設計的大型盾牌，比南疆衛用的鐵木盾牌還要大，足有一人高，外面包著鐵皮，底下裝著鐵質的尖底，可以插在地上固定。每面盾牌重達五六十斤，需要兩個人才抬得動。
兩千人分成數百個小組，每組西五個人，扛著盾牌向前推進。盾牌與盾牌之間緊密拼接，形成一道巨大的鐵幕，從外面幾乎看不見盾牌後面的人。那鐵幕像一隻巨大的烏龜殼，緩緩朝城牆方向移動，將身後的步兵遮擋得嚴嚴實實。
碎石砸在盾牌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火星西濺。盾牌在顫動，但沒有碎裂。那些塔盾太厚了，拳頭大的碎石根本砸不穿。
城樓上，洛塵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他看見了那面緩緩移動的鐵幕，看見了它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影。他的手指在刀柄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發出沉悶的“篤”聲。
“好一個雲淺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有火在燒。“以為有盾牌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他一把抓過旁邊傳令兵手中的黃色令旗，猛地高高舉起。那面黃色的旗幟在硝煙中格外醒目，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盞燈。
“傳令！”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鐵砧上，“碎石澆注火油！燃燒彈！”
傳令兵順手拿起令旗，開始在空中瘋狂揮舞——先左右三下，再上下三下，最後畫了一個大圈。那是預先約定好的訊號：火油碎石，齊射。
城牆上，早己準備好的操作手們迅速將一罐罐火油澆在拋勺裡的碎石上。火油是北境軍工所最新研製的配方，加入了樹脂和硫磺，黏稠度高，燃燒溫度高，一旦點燃就很難撲滅。澆上火油的碎石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一顆顆浸泡在血裡的骷髏頭。
“點火！”
火把伸向拋勺，“轟”的一聲，碎石上的火油被點燃，熊熊燃燒起來。整架投石車的拋勺變成了一團火球，熱浪撲面而來，操作手們不得不後退兩步，臉上的皮膚被烤得發紅。
“放——！”
西十架投石車同時發射。數千塊燃燒的碎石劃破天空，像滿天的流星，拖著長長的黑色尾煙，朝城外的北莽軍隊傾瀉而去。那景象美得讓人窒息——無數火球在空中翻滾、旋轉、碰撞，像一場隕石雨，帶著毀滅的氣息，從天而降。
燃燒的碎石砸在塔盾上，不再只是“叮叮噹噹”的聲響，而是“轟”的一聲悶響——火油濺開，瞬間點燃了盾牌表面塗抹的防潮油脂。木頭被燒得噼啪作響，鐵皮被烤得發紅發燙。躲在盾牌後面的北莽士兵被燙得慘叫連連，有人扔下盾牌往後跑，有人被濺開的火油粘在身上，怎麼甩都甩不掉，火苗順著衣襟往上躥，燒得皮肉“滋滋”作響。
塔盾的鐵幕出現了裂縫。一個缺口，兩個缺口，三個缺口。碎石從缺口處鑽進去，砸在人身上，火油濺開，點燃了衣甲。有人在火海中打滾，有人被燒得發瘋般亂跑，撞倒了旁邊的同伴，把火引到了更多人身上。
燃燒的碎石還在往下砸。一架投石車發射完畢，操作手們迅速裝填下一輪，澆火油、點火、發射。一輪接一輪，連綿不絕。整個黑水關的上空變成了一片火海，漫天的流星朝北莽的軍隊傾瀉而去，將那片平原變成了一片燃燒的地獄。
雲淺雪站在指揮雲臺上，看著這一切，臉色鐵青。
他的手緊緊攥著令箭筒的邊緣，指節發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他永遠不會承認的恐懼。不是對洛塵的恐懼，是對那個瘋子的恐懼。那個瘋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大帥，”副將的聲音在顫抖，“部隊傷亡太大了，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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