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我就是懶,”她聳聳肩,“留在墨西哥的一個小海灘上,白天睡覺,晚上跟著退潮去趕海,撿點海膽什麼的,日子過得像只寄居蟹。後來認識了老‘獨眼’傑克,他是個老漁夫,真的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在很多年前一次風暴裡丟了。他說話像含著石頭,但人不錯,他問我敢不敢跟他出海三天。”
奧黛麗的眼睛因為回憶而閃閃發光。
“我當然敢,結果你猜怎麼著?整整兩天風平浪靜,連片魚鱗都沒撈著。老傑克罵罵咧咧,說我是掃把星。第三天眼看要空手而歸,天突然就黑了,風暴來了。那浪高的感覺我們的破船下一秒就要散架,我吐得昏天黑地,老傑克卻像釘在甲板上一樣吼著讓我幫忙收網……等風暴過去我們拉起網,老天!滿滿一網。全是風暴攪起來的魚群,那次的收穫,抵得上老傑克平時跑半個月的。”
她喝了一大口帶著果香的本地白葡萄酒,繼續說:“我混著一身洗都洗不掉的魚腥味,拿著分到的錢,腦子一熱就買了張去草原的火車票,我想看看沒有海的地方是什麼樣子。”
“在草原上,我找了個農場幫工的活兒。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擠牛奶,還得給它們餵食、清理牛糞。累是真累,但晚上躺在乾草堆上看星星,感覺星星都快掉下來砸到臉上了。我在那兒還趕上了他們的豐收節,大家圍著巨大的篝火,唱著我聽不懂的歌、跳著舞,我喝了好多自家釀的啤酒,第二天頭疼得像被牛踩過。”
“後來攢了點錢,我又坐不住了,聽說亞馬遜雨林……”
她滔滔不絕,地名和人名像珠子一樣從她嘴裡蹦出來。
在亞馬遜河上一起劃獨木舟、教她辨認食人魚的當地少年奇科。在冰島泡溫泉時認識的一邊泡一邊唱歌謠的北歐女孩埃爾瓦……她的故事裡沒有精心規劃的路線,只有一時興起的方向。
她掙錢是為了去更遠的地方,而到了新的地方她又會停下來找份零工,融入當地,像一株適應性極強的植物在任何土壤裡都能汲取養分、恣意生長。
莉婭靜靜地聽著,舀起一勺濃郁的海鮮湯送入口中,鮮美的滋味在舌尖炸開。
當奧黛麗在風暴中的漁船上與命運搏鬥,在草原的篝火旁縱情歌舞,在雨林的河流裡探索未知時,她正坐在四方牆壁之內與一個個虛構的人物搏鬥,與無數封冰冷的退稿信對峙。
世界在奧黛麗腳下徐徐展開,而在她的世界裡視野似乎正變得越來越窄,窄到只剩下打字機鍵盤的方寸之地。
奧黛麗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緒,她停下關於非洲的講述,放下酒杯,身體前傾,隔著桌子握住莉婭的手。
她的手心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的薄繭。
“嘿,”她的聲音柔和下來,“書呆子,吃飽了嗎?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給你那塞滿了故事的腦袋放放風。”
奧黛麗所謂“好玩的地方”是一個藏在工業區邊緣的室□□擊場。
門口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幾處顯得有些頹敗,一走進去震耳欲聾的槍聲撲面而來。燈光不算明亮,一排排射擊隔間向深處延伸,遠處的人形靶子在傳送帶上機械地來回移動。
“來這裡……發洩一下。”
奧黛麗湊到莉婭耳邊,大聲喊道,然後利索地去前臺付了錢,領了兩把□□和兩盒子彈,還有兩副厚重的隔音耳罩。
戴上耳罩,世界瞬間被隔絕。
奧黛麗把莉莉婭推到射擊位前,自己站在她身後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幫她調整姿勢。
“腳分開,與肩同寬。肩膀放鬆,別那麼僵硬,你又不是在跟靶子摔跤。”
奧黛麗的聲音透過耳罩顯得有些模糊,“瞄準,呼吸穩住……就是現在,扣扳機。”
莉婭依言照做。
手指扣下,一聲不算響亮的“砰”,後坐力輕輕撞在肩窩,遠處的靶子紋絲不動。
“脫靶。”奧黛麗毫不客氣地宣佈,然後自己拿起另一把槍,幾乎沒有刻意瞄準隨意地一扣扳機:“砰。”
遠處靶子的胸口位置,應聲出現一個新的彈孔,“看到沒?要的是感覺,不是用力。”
莉婭深吸一口氣,努力拋開腦子裡那些紛亂的思緒,比如什麼退稿信上的冷言冷語、未來的迷茫,奧黛麗口中那個廣闊世界帶來的無形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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