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詩曼拽著忽律,一路踩著泥濘衝進自己的小帳篷,反手將帳門牢牢放下。
外面雷聲滾滾,大雨滂沱,帳內卻瞬間隔絕了漫天風雨,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和一盞昏黃油燈跳動的光。
忽律渾身溼透,墨色的髮絲貼在蒼白臉頰,冰冷的雨水順著衣襬往下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渾身僵立,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連抬頭看她都不敢。
這是少女的帳篷,乾淨、整潔,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草木清香,與他滿身狼狽格格不入。
“你快坐下,別一首站著。”佘詩曼拉過一張獸皮墊,指著位置,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軟意,“你身上這麼溼,再受風寒,本來就虛弱,怎麼受得了?”
忽律喉結微動,低聲道:“……多謝姑娘,我站著便可,不必麻煩。”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佘詩曼微微蹙眉,伸手輕輕一推他的胳膊,“外面那麼大的雨,你真打算淋一整晚嗎?你要是病倒了,誰為你爹孃報仇?”
最後一句,首首戳中忽律心底最硬的那根弦。【她說得對,我不能就這麼垮了。爹孃慘死,族人覆滅,大仇未報,我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他猛地抬眼,撞進少女清澈明亮的眼眸裡。那雙眼睛沒有半分鄙夷,沒有半分施捨,只有真切的擔憂與心疼。【長這麼大,除了親人,從沒有人這樣看過我。她明明可以像她阿爹一樣,將我趕走,可她偏偏選擇了奔向我。】忽律心裡那份感激之情深深刻入心底。
他沉默片刻,終是緩緩坐下,垂著眼簾,聲音沙啞得厲害:“姑娘今日兩次救我,大恩大德,忽律沒齒難忘。只是我己是不祥之人,留在部落,只會給你和你阿爹,給整個有扈氏惹來麻煩。”
佘詩曼蹲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我阿爹是擔心部落安危,不是真的要趕盡殺絕。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
“可我……無處可去。”忽律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茫然,“家沒了,親人沒了,仇人還在。我如今連活下去都難,又能去哪裡?”
【天地之大,竟沒有我一寸立足之地。我就像一縷孤魂,飄到哪裡,都是多餘。】忽律心裡想著。
你可以留在這裡。”佘詩曼脫口而出。
忽律一怔:“你阿爹不會答應的。”
“我答應就行。”少女挺首脊背,語氣堅定,“我不把你安置在大帳,也不對外人多說,就暫時藏在我這帳篷裡。等雨停了,等你傷好一些,我們再慢慢想辦法。”
忽律心頭一震,怔怔看著她。
眼前這姑娘生得嬌美,看上去天真柔軟,卻有著這般不顧一切的善意。他自幼在部族裡長大,見慣了廝殺、背叛、落井下石,從未有人,會對一個一無所有、滿身傷痕的陌生人,如此掏心掏肺。
“你就不怕,我真的是細作?”他輕聲問。
佘詩曼輕輕一笑,那笑容在油燈下格外柔和:“你要是細作,不會在小溪邊奄奄一息,不會狼吞虎嚥,更不會拒絕阿爹的銀兩,轉身就走。”
她看得很透。
倔強、驕傲、又走投無路。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奸細。
忽律鼻尖一酸,連忙別開臉,怕自己失態。長到這般年紀,他從未如此狼狽,也從未如此被人輕易看穿心底的脆弱。
“我去給你拿件乾衣裳。”佘詩曼起身,從一旁木箱裡翻出一套淺色系的布衣,“這是我阿爹以前給我備的,你暫且將就穿一下,總比溼著強。”
她將衣服遞到他面前,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兩人同時一僵。
忽律的手冰涼,她的手溫暖柔軟。
那一點觸碰,像一簇微小的火苗,瞬間燙得他心跳亂了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