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縣縣衙前,龍央坐鎮施粥,親兵疏導有序,長隊規整安穩,一碗碗熱粥穩穩送到百姓手中,絕境之中竟生出幾分難得的秩序與暖意。可三十里外的臨縣,秋瑾帶隊施粥放糧,卻是另一番劍拔弩張、混亂不堪的景象。
臨縣災情比邑縣更甚,田地被蝗蟲啃食得寸草不留,縣城西門大開,周邊流民盡數湧入,街頭巷尾盡是面黃肌瘦、眼神瘋癲的饑民。秋瑾依秦知韞的吩咐,帶著三百親兵、十餘擔新糧,在縣城南門外平整開闊處設下施粥點,剛架好鍋灶、開倉放糧,變故便驟然發生。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饑民往前擁擠,親兵依照吩咐溫和疏導,可不過片刻,人群突然如同失控的潮水般往前衝撞,原本還算規整的隊伍瞬間潰散。衣衫破爛、眼神渾濁的百姓們瘋了一般撲向糧袋與粥鍋,枯瘦的手拼命往前抓搶,哭喊聲、咒罵聲、器物碎裂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不要搶!都排好隊!人人有份!”秋瑾厲聲呵斥,縱身躍到高處,一身紅衣在混亂人群中格外醒目,她腰間佩劍半出鞘,眉眼冷厲,可洶湧的饑民早己被飢餓衝昏了神智,根本不聽勸阻,反倒衝撞得更兇。
幾個親兵被擁擠的人群推倒在地,熬好的粥鍋被撞翻,滾燙的白粥灑了一地,瞬間被人連土帶粥抓起來往嘴裡塞。更讓秋瑾心頭一沉的是,人群之中,分明有幾個身形壯碩、面色並無飢色的壯漢,混在流民之中故意推搡煽動,嘴裡不停叫嚷著“官府糧食不夠,晚了就沒了”“他們剋扣賑災糧,根本不想給我們活路”,一次次挑動著饑民的戾氣,指揮著人群往糧堆上衝撞。
這根本不是單純的饑民搶糧,是有人蓄意搗亂,故意攪亂施粥秩序!
秋瑾瞬間看清貓膩,當即下令:“親兵列陣!護住糧袋,將帶頭煽動滋事的壯漢拿下!”
可流民人數實在太多,密密麻麻圍了數圈,三百親兵被衝得七零八落,勉強護住糧袋,卻根本近不了那幾個故意搗亂的壯漢身。對方顯然早有準備,一旦親兵上前,便立刻裹挾身邊老弱婦孺擋在身前,藉著無辜百姓做掩護,繼續打砸鬧事,甚至撿起石塊砸向維持秩序的親兵,場面徹底失控。
秋瑾又氣又急,掌心緊緊攥著佩劍,她既要護住賑災糧食,又不能真的對饑民動武傷人,一時之間竟被掣肘得寸步難行,額角急出一層冷汗。再這般拖延下去,不僅糧食會被鬨搶一空,還極易引發踩踏傷亡,鬧出人命,徹底辜負王妃的囑託。
就在場面瀕臨失控、秋瑾準備強行擒賊之際,遠處官道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整齊利落的甲葉碰撞聲,一隊輕騎如同疾風般席捲而來,為首之人一身勁裝,身姿挺拔冷冽,正是督導完滅蝗事宜、聞訊趕來的秦知韞。
原來秦知韞在鄰縣安排噴灑藥粉時,便收到邑縣親兵快馬來報,稱臨縣施粥點爆發大規模鬨搶,有人蓄意滋事,秋瑾快支撐不住。她當即留下半數人手繼續防控蝗災,親自率領五百輕騎快馬加鞭趕來,恰好撞見這混亂不堪的一幕。
“都給本妃住手!”
秦知韞勒緊馬韁,駿馬人立而起,一聲冷喝裹挾著內力,清晰地傳遍整個施粥點,竟瞬間壓下了滿場的嘈雜哭嚎。
她端坐馬上,眉眼冷冽如霜,目光掃過混亂人群,沒有半分慌亂,當即厲聲下令:“輕騎列陣,圍控全場,不許傷無辜百姓,只將帶頭衝撞、蓄意滋事者,盡數拿下!”
身後五百輕騎應聲而動,動作利落如電,迅速圍成一道堅固的防線,將鬧事人群與普通流民分隔開來。親兵們訓練有素,只控不殺,精準地朝著人群中那幾個身形壯碩、故意煽動的壯漢撲去。
那幾人見秦知韞氣場懾人,官兵來勢洶洶,頓時慌了神,還想裹挾百姓逃竄,可輕騎動作極快,不過片刻功夫,便將六個帶頭搗亂的壯漢死死按在地上,枷鎖上身,動彈不得。
沒了這幾人刻意煽動挑事,原本瘋癲衝撞的流民瞬間沒了主心骨,慌亂的場面漸漸平息下來,一個個縮在原地,瑟瑟發抖,不敢再上前爭搶。
秦知韞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被圍在中間的秋瑾身邊,上下掃過一眼,見她並無傷勢,才微微鬆了口氣,隨即轉頭看向地上被按跪的幾個壯漢,目光冷厲如刀,上下打量片刻,便察覺出了不對勁。
這幾人衣衫雖破舊髒亂,可手上並無常年勞作的厚繭,面色紅潤,身形壯實,脖頸間並無饑民特有的枯瘦青筋,身上更沒有一絲災民該有的飢寒落魄之氣,分明是吃飽穿暖、身強力壯的壯年男子,根本不是受災流民。
秦知韞緩步上前,靴尖踩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微微用力,語氣冷得像冰:“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受誰指使,故意在賑災施粥之地煽動鬨搶、滋事搗亂?”
那人渾身發抖,卻還嘴硬,梗著脖子叫嚷:“我們就是受災的百姓!餓極了搶口吃的,何錯之有!”
“受災百姓?”秦知韞冷笑一聲,腳下力道加重,俯身盯著他的眼睛,字字銳利,“真正的災民,餓上三月,面有菜色,骨瘦如柴,手無縛雞之力。你身強體壯,氣息平穩,手上無繭、腹中無飢,也配稱災民?”
她抬眼掃過六人,目光銳利如鷹,己然看透了其中關竅:“蝗災蔓延至今,周邊州縣層層瞞報,唯有顧大人冒死進諫。本妃前來賑災,斷了某些人囤糧居奇、欺上瞞下的財路,他們便坐不住了,派你們來攪局鬧事,敗壞朝廷與本妃的名聲,逼走賑災隊伍,好繼續把持糧食、魚肉百姓,對還是不對?”
一席話落下,地上六人瞬間面無血色,渾身抖得如同篩糠,再也說不出一句狡辯之詞。
周遭原本惶恐的百姓聽到這裡,也瞬間恍然大悟,看向這幾人的眼神里,充滿了憤怒與鄙夷。原來他們不是和自己一樣的苦命人,是故意來害他們、斷他們活路的惡人!
秦知韞看著滿地狼藉的粥飯、被衝撞破損的糧袋,又看向身邊眼神冷厲、滿是愧疚的秋瑾,面色沉肅,心中己然明瞭:這場蝗災之下,藏在暗處的蛀蟲,終於坐不住,開始露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