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宴面上依舊是那副帝王應有的。威嚴肅穆。不容侵犯的神情,冕旒垂下的玉珠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偶爾遮住他過於凌厲的眉眼。但蘇以晞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緊握著她的那隻手,乾燥而灼熱,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的指骨捏碎,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
更讓她無法忽視的,是他那透過晃動的珠旒。時不時落在她側臉上的目光。那眼神,與她印象中他處理朝政時的冰冷漠然,或是私下與她相處時的溫柔縱容都不同。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貪婪的熾熱與佔有慾。像是在欣賞一件終於完全歸屬於他的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用目光,一寸寸地丈量。描摹著她身著鳳冠霞帔的模樣,恨不得將她此刻的樣子鐫刻進靈魂最深處,永不磨滅。
那目光太過滾燙,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和晃動的珠旒,蘇以晞也能感覺到臉頰微微發燙。她甚至能從那眼神里,清晰地預見到今晚自己將要面臨的“狂風暴雨”——這莊嚴神聖的典禮,顯然半點也沒能壓下某人腦子裡那些不合時宜的。危險又旖旎的念頭。
蘇以晞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她這條鹹魚,白天要頂著幾十斤重的“裝備”扮演端莊皇后,晚上還要應付精力旺盛的“暴君”,這皇后當得也太費腰了吧?!
話說回來……蘇以晞腦子裡忍不住開始跑火車。她家這位陛下,真的是個會乖乖遵守這麼冗長繁瑣流程的人嗎?
蘇以晞的思緒忍不住飄了一下。她可是從各種渠道,聽說過這位陛下不少“豐功偉績“的。
據說在先帝喪儀上,他覺得那些宗室王公哭嚎得太假。太吵,影響他清淨,直接指著哭得最大聲。試圖表現“孝心”的某位王爺,對侍衛說了句“太吵,拖出去”,然後那位王爺就真被“請” 出了靈堂,還被罰了半年俸祿。
他剛登基時,有前朝老臣仗著資歷, 在朝堂上引經據典,喋喋不休地勸諫他要“親賢臣。遠小人”。“廣納後宮。開枝散葉”。秦宴聽了半晌,忽然笑了,然後對那老臣說:“愛卿如此憂國憂民,想必家中子弟定然個個賢良?不如朕派人去查查,若果真如此,朕便準你所奏,如何?”嚇得那老臣當場癱軟,再不敢多言。
登基次年祭天,因為嫌棄禮官念的禱文又長又拗口,且那天風大,香爐裡的香灰吹了他一身,他竟直接起身,當著一眾瞠目結舌的宗親大臣的面,一腳把那尊價值連城的青銅香爐給踹翻了,留下句“囉嗦,燻人”,便拂袖而去,留下滿場死寂。
又比如,某次大朝會,一位以“敢諫”聞名的御史,就邊關某件小事絮絮叨叨奏報了近半個時辰,車轉轆話來回說。秦宴起初還耐著性子聽, 後來直接拿起手邊鎮紙(據說還是先帝御用的一方古硯),精準地砸在了那御史腳前一寸,玉石迸裂的脆晌嚇得那御史當場癱軟。秦宴只懶洋洋說了句:“朕的時辰,不是用來聽廢話的。”
還有傳聞,他剛登基時,有藩王入京朝賀,在宮宴上倚老賣老,言語間頗多試探不敬。秦宴當時含笑聽著,甚至還親手給那藩王斟了杯酒。結果第二天,那藩王帶來的。本打算進獻的一支百人護衛隊,就被查出“兵器逾制”。“形跡可疑”, 全部下了詔獄。藩王本人也被“禮送”出京,途中“偶感風寒”,回去就“病重不起”了。
樁樁件件,都彰顯著這位帝王骨子裡的隨心所欲。桀驁不馴,以及對所謂“規矩”。“禮法”的極度不耐煩。
那麼,今天這場繁瑣程度遠超尋常的冊後大典,他真的能從頭到尾忍下來?
該不會……他忍到一半就覺得無聊透頂,然後直接拉著她,眾目睽睽之下,宣佈“禮成,回宮”,把滿朝文武和命婦們晾在原地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以晞非但沒有覺得恐慌, 反而心裡隱隱升起一絲。。。。莫名的期待?畢竟這身行頭實在太重了!她的脖子真的快要斷了!肩膀也酸得要命!如果能提前結束,回去卸下這身“枷鎖”,癱在柔軟的榻上,該有多好!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卻大大出乎了蘇以晞的預料。
秦宴雖然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她側臉燒穿,內裡顯然也並不平靜(她能從他不時微微摩挲她掌心的指尖感覺到那份隱忍的躁動),但接下來的每一個流程,他都配合得出奇。
秦宴雖然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她融化,握著她的手也時緊時鬆,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但對於整個典禮流程,他卻配合得出奇。
祭告天地時,他執香的動作標準而沉穩;聆聽宗廟祝文時,他垂眸靜立,神色肅穆;(雖然動作比禮官演示的快了至少一倍)。在太廟告慰祖宗時,他也耐著性子,聽完了禮部尚書那篇又長又拗口的祭文。聆聽宗廟祝文時,他垂眸靜立,神色肅穆;接受百官朝拜時,他微微抬手示意,威儀天成;
他會在禮官唱喏時微微頷首,會在接受朝拜時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會在需要他開口的時候,用沉穩威嚴的語調說出早已擬定的言辭。除了那始終不曾從她身上移開的。過於灼熱的目光,以及那隻握得她有些發疼的手,他表現得幾乎無可挑剔。
接受百官和內外命婦朝賀時,他更是端坐在龍椅上,身姿挺拔,面容沉靜。就連那些內外命婦冗長而重複的賀詞,他也都耐著性子聽完了,沒有露出絲毫不耐,甚至偶爾還會微微頷首,給足體面。
只有當某個年邁的宗室王爵賀詞過於冗長。車軲轆話來回說時,蘇以晞才能感覺到,他扶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會極輕微地。不耐地敲擊一下。
但他終究是忍住了。
沒有踹翻香爐,沒有打斷賀詞,沒有做出任何驚世駭俗。讓禮部官員當場暈厥的舉動,更沒有如蘇以晞“期待”的那樣,直接拉著她轉身離開。
他只是站在那兒,如同最堅實的山嶽,為她擋去了大部分審視與壓力的目光,也用他無聲的陪伴與剋制,告訴她:這場儀式,很重要,值得他忍耐。
蘇以晞心裡嘖嘖稱奇,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看來,他對這場儀式,對“蘇以晞成為他秦宴的皇后”這件事,是真的極其看重。看重到,連他骨子裡那份對繁瑣規矩的厭煩和不耐,都可以強行壓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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