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光線中的塵埃緩緩飄落。
龍文章盯著虞嘯卿，臉上那種油滑的。討好的表情徹底消失了。
此刻的他，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人剖開，卻又帶著一種深藏的。近乎痛苦的警覺。
“虞團長。”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您實在是說笑了。我就是一個管倉庫的，哪會看什麼地圖。牆上那些，就是隨手塗鴉，打發時間罷了。”
虞嘯卿沒有急著反駁。他踱到牆邊，仔細端詳那幅手繪地圖。怒江的每一條支流，江岸的每一處淺灘，對岸山林的每一條小路，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甚至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
“這不是隨手塗鴉。”虞嘯卿用手指輕觸一處標註。
龍文章的臉色又變了一下。
虞嘯卿轉過身，背對著地圖，面向龍文章：“韓信用兵，多多益善。但韓信在拜將之前，也不過是個執戟郎，受胯下之辱。”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把山川河嶽。敵我形勢，一寸一寸刻在腦子裡。”
虞嘯卿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龍文章的反應：“我聽說，淮陰侯年輕時也喜歡自己琢磨兵法，在地上畫陣圖，被人嘲笑。但後來呢？”
龍文章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虞嘯卿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震動，那不是一個普通軍需官該有的反應。
有趣，真的很有趣。在原本的世界裡，飾演龍文章的演員曾經演過韓信。而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裡，這個龍文章竟然也有著與韓信相似的特質：未遇明主時，獨自在黑暗中磨礪鋒芒。
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一個看似沒有多少實戰經驗的人，卻能在後面的絕境中帶領一群潰兵殺出一條血路。
或許他不是天才，他是靠著對士兵的憐憫之心，把自己逼成了天才。
“團長。”龍文章重新開口時，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您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虞嘯卿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或者說，我知道你能成為誰。禪達的這些潰兵，你比我更瞭解他們。”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現在趴下了，也知道怎麼讓他們重新站起來。你嘴裡可以顛三倒四表現得像個江湖騙子，但你心裡清楚得很——這個國家需要勝利，那些兵需要有人帶他們去打勝仗。”
龍文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在這一刻他真的發現或許真有人懂自己的感受。
“你很孤獨。”虞嘯卿繼續說，“因為你看得太透。你看透了國軍中派系傾軋的腐朽，看透了有些人喊著抗日卻在背後算計。”
“同時你也看透了士兵們的苦，又狠得下心逼他們活下去，你又渴望打勝仗，可是打仗又避免不了死人。你是個帶著理想主義底色，卻被戰爭磨成瘋魔模樣的。。。異類。”
“夠了。”龍文章突然打斷，聲音嘶啞，“虞團長，您太高看我了。我就是個膽小鬼，只想活著。帶兵打仗？那是您這樣黃埔畢業。德國進修的大人物的事。”
“膽小鬼？”虞嘯卿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反而有種難得的溫度，“一個膽小鬼，會在倉庫裡偷偷研究日軍戰術？一個膽小鬼，會把怒江對岸的地形背得滾瓜爛熟？龍文章，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虞嘯卿頓了頓，環顧這間破敗的倉庫：“在這裡，你永遠只是個管破爛的副官。但跟我走，去川軍團，我給你一個營。不，不止一個營——我給你施展才華的舞臺。”
龍文章沉默了。他走到貨架邊，拿起一個鏽跡斑斑的水壺，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凹痕——那可能是一發跳彈撞擊留下的。
“虞團長。”他終於說，“您為什麼找我？川軍團再破，也有正經的軍官。那個王鐵山那樣打過硬仗的老兵，不比我強？”
“他們強在哪？我看不出來。”虞嘯卿直言不諱，“王鐵山會帶兵衝鋒，但不會在絕境中撕開口子。更不能鼓舞潰兵計程車氣！”
“那個副團長李滿倉，或許能守成，或許……但他打不開局面。我要的，是一個能在所有人都認為必死的時候，找到生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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