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川軍團的團部指揮所是一處天然巖洞改造的掩體，潮溼的巖壁上掛著馬燈，昏黃的光線在虞嘯卿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他站在鋪著地圖的木桌前，背對著洞口，手中的馬鞭帶著節奏敲打著，聽著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聲。
龍文章掀開偽裝網簾子，側身讓海正衝先進來。這位曾經在禪達時意氣風發的營長此刻變得狼狽不堪。
原本整齊的軍裝被樹枝劃得破破爛爛，臉上帶著硝煙和血汙混合的黑漬，右臂簡單包紮過的傷口還在滲血。
他的眼神里有死裡逃生的慶幸，更多的是一種茫然，就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被海浪打的茫然失措的水手。
虞嘯卿沒有轉身，手指在地圖上緩慢移動，彷彿在丈量從同古到臘戌的距離。
“報告團座…”海正衝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一營…”
“一營？你的營呢？”虞嘯卿打斷他，終於轉過身。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虞嘯卿的目光在海正衝身上掃過，沒有任何溫度，“一個營長，和一個副營長，坐在同一架飛機裡。你們的腦子呢？海營長。”
海正衝愣住了。他設想過很多種見面時的場景，團長的憤怒。失望，甚至責罵，但沒想過會是這種平靜到近乎刻薄的嘲諷。
“團座，當時情況緊急，飛機數量不夠，所以我和俞大治才…”
“所以你們就把一營八百多弟兄扔下，然後兩個最高指揮官擠在一架飛機上，然後準備同生共死？”
虞嘯卿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那笑容裡沒有半分笑意，“你們倆倒是很有袍澤情誼嘛。”
巖洞裡安靜得能聽見巖壁滲水的滴答聲。龍文章站在門邊，垂著眼，假裝研究自己靴子上的泥。
張立憲站在虞嘯卿側後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發怒的虞嘯卿，他也怕的要死。
海正衝的臉從蒼白轉為漲紅，又從漲紅變回蒼白。他張了張嘴，想解釋當時唐基副團長是如何安排的。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乾澀的一句：“一營…現在怎麼樣了？”
“喲，不容易，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營了？”虞嘯卿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這平靜比怒吼更傷人，“想起你還有幾百個兵了？”
他不再看海正衝，轉向張立憲：“張營長，告訴他。”
張立憲立正，聲音刻板得像在唸戰報：“報告海營長，一營三架運輸機今晨遭遇日軍零式戰機攔截。一架被擊落，趙參謀長陣亡；一架迫降叢林，全員傷亡過半。”
“您乘坐的那架迫降後遭遇日軍地面部隊圍剿，倖存十九人。目前一營剩餘兵力六百二十三人，已由特務營李冰連長。餘治連長暫時接管，在機場東側三公里處構築防線。”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海正衝胸口。六百二十三人…出發時是八百二十人的滿編營，一天時間，減員近兩百。
而這一切發生時，他這個營長在做什麼？在揹著傷員逃命，在被龍文章救出來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兵活著。
“趙參謀長…死了？”海正衝喃喃道。那個和唐基形隱不離，一直在拉攏他的參謀長，已經死了？
“死了。”虞嘯卿終於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絲嘲諷，“還有俞大治。所以現在一營沒有營長，沒有副營長，團裡沒有副團長，沒有參謀長。三個最高指揮官，一天之內，兩個陣亡，一個…”
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一個差點也死了。
海正衝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巖壁才站穩。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但他沒去擦，只是死死盯著地面，彷彿那裡寫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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