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吉隆坡臨時政府大廈的一間簡陋辦公室裡,三十七歲的林振邦坐在桌前,面前堆著半人高的檔案。
他是南洋國家金融管理總局的首任局長,一個月前還是香港一家華資銀行的副總經理。
虞嘯卿透過陳嘉庚的關係找到他,只說了一句話:“南洋需要一個人來收拾金融爛攤子,你是最合適的。”
林振邦是福建華僑第三代,祖父下南洋時在橡膠園割膠,父親靠積攢的錢開了家小錢莊,到他這一輩,終於出了個留英金融博士。
他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讀了西年,又在倫敦銀行幹了三年,1948年回香港,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虞嘯卿的邀請讓他猶豫了很久。南洋共和國剛剛建國,百廢待興,金融領域更是一片空白。
但虞嘯卿開出的條件讓他無法拒絕:“我給你完全的自主權,只要不賣國,你想怎麼幹都行。”
如今他坐在這間簡陋的辦公室裡,面對的是殖民者留下的金融廢墟。
“林局長,這是今天剛整理出來的市場貨幣流通情況報告。”秘書陳淑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沓表格。
林振邦接過表格,眉頭越皺越緊。
市面流通的貨幣至少有七種:英鎊、美元、荷蘭盾、法屬印度支那皮亞斯特、日佔時期發行的軍用票、英國殖民政府發行的馬來亞元,以及各種地方錢莊發行的私票。
更混亂的是匯率。英鎊兌美元的官方匯率是1:2.8,但在南洋的黑市上,同樣一張英鎊紙幣,在新加坡能換2.5美元。
到了檳城只能換2.3美元,到了棉蘭甚至只能換2.1美元。同一座城市裡,不同錢莊的掛牌匯率都不一樣,差價能達到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
“昨天我去巴剎買菜,”陳淑華說,“賣菜的阿婆不收英鎊,說不認識上面的女王頭像。旁邊賣魚的大叔倒是收,但只按八折算。”
林振邦苦笑。這不是笑話,這是整個國家貨幣體系崩潰的真實寫照。
金融機構的情況更糟糕。南洋境內共有西十七家銀行和錢莊,其中三十九家是外資機構。
英資的有利銀行、渣打銀行、滙豐銀行控制了新加坡和檳城的主要金融業務;荷資的安達銀行、德臣銀行掌控著蘇門答臘的貿易結算。
美資的花旗銀行、大通銀行則透過石油貿易滲透進巨港和杜邁。
剩下的八家華資錢莊,規模小得可憐。最大的“南僑銀號”總資產也不過五十萬南洋元。
連一家英資銀行分行的零頭都比不上。這些錢莊只能做點小額匯兌、當鋪生意,根本無力支援國家建設。
林振邦翻開另一份報告。這是關於信貸情況的調查。
過去一年,外資銀行發放的商業貸款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流向了外資企業,英國人的橡膠園、荷蘭人的錫礦、美國人的石油公司。
本土華人企業和個人能拿到的貸款微乎其微,而且利率高得離譜,年息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是外資企業的兩到三倍。
更離譜的是貸款條件。外資銀行要求華人貸款必須有不動產抵押,而且抵押物價值必須是貸款額的兩倍以上。
一個開雜貨店的小老闆想貸一千元進貨,得拿出價值兩千元的房產做抵押。
大多數華人根本沒有房產,只能去找高利貸,月息百分之五到十,借一千元一個月就要還一百到兩百元利息。
財稅體系更是一片空白。
殖民時期留下的稅目混亂不堪。有英國殖民政府徵收的“馬來聯邦所得稅”,有各州蘇丹徵收的“王室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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