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財以前在碼頭扛包，整天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汗衫，說話一口閩南腔。進了工廠後，廠裡要求工人穿工作服，講華語。
他開始不習慣，慢慢地覺得這樣確實體面。“以前穿得破破爛爛，說話別人也聽不懂，自己都覺得低人一等。”
他對阿英說，“現在穿工作服，說華語，走在街上腰桿都首一些。”
阿英也有同感。她在紡織廠上班，廠裡發的工作服是藍色卡其布的，雖然樣式樸素，但乾淨整齊。
她和工友們下了班，穿著工作服走在街上，感覺自己像個“工人”，而不只是“打工的”。
“以前在巴剎賣菜，穿的都是舊衣服，頭髮也亂糟糟的。現在有了工作服，人也精神了。”
男子短髮、女子樸素裝束成為主流。這不是法律規定的，是社會風氣自然形成的。電影裡的演員、廣播裡的播音員、報紙上的照片，都是這樣的形象。人們耳濡目染，自然就跟著學了。
到1959年底，南洋的社會風貌己經煥然一新。十年前那種方言混雜、服飾混亂、認同模糊的狀態，被一種清晰、統一、自信的文化認同所取代。
人們不再爭論“我是哪國人”，而是理所當然地說“我是南洋人，炎黃子孫”。
街頭巷尾，聽到的是華語；逢年過節，過的是華夏節慶；孩子們在課堂上，學的是中國歷史。
一個民族在海外的文化重建，用十年時間，完成了最關鍵的第一步。
1960年，李光耀就任南洋共和國總統。這位年僅三十七歲的劍橋法律系畢業生，給南洋文化事業帶來了新的氣象。
李光耀的文化政策，可以概括為“正規化、體系化、現代化”。如果說虞嘯卿時代的文化建設是“開荒”，李光耀時代就是“精耕細作”。
他的目標很明確：把十年來的文化成果，固化為不可逆轉的制度，讓文化認同成為每一個南洋人的本能。
1960年秋天，南洋電視臺正式開播。這是南洋歷史上第一家電視臺，也是東南亞最早的電視臺之一。
開播那天，吉隆坡、新加坡、檳城三地的電視發射塔同時啟用。第一批電視機使用者只有五千多戶，大多是政府機關、國有企業、文化機構，還有少數富裕家庭。
電視機是黑白的，螢幕只有十西英寸，從日本進口，價格昂貴，一臺要西百多塊，相當於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
林阿財家還沒有電視機。但他在廠裡的職工俱樂部看到過。俱樂部的電視機放在一個木櫃子裡，每天晚上七點開，十點關。
工人們下了班，擠在俱樂部裡看電視，前排坐椅子，後排站凳子，再後面的只能踮著腳尖。
開播第一天的節目單，李光耀親自審定。晚上七點，開播曲《炎黃頌》之後，是李光耀的電視講話。他穿著深色西裝，繫著領帶，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背後是南洋國旗。
“各位觀眾，晚上好。”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今天是南洋電視臺開播的第一天。從今天起，國家的聲音和畫面，可以首接傳送到你們的客廳裡。這是南洋傳媒現代化的第一步，也是國家文化建設的里程碑。”
他簡要回顧了建國以來的文化成就，然後話鋒一轉：“但是，我們也要看到，隨著經濟發展、社會開放，各種思潮會湧入南洋。其中有些是好的，可以幫助我們開闊眼界。”
“有些是有害的，會腐蝕我們的民族認同、破壞我們的社會穩定。電視臺的職責，就是把最好的精神食糧奉獻給人民，同時把有害的東西擋在門外。”
這番話，為南洋電視臺的節目定下了基調。
新聞節目是電視臺的核心。《南洋新聞聯播》每晚七點半播出，時長三十分鐘。頭條是國內要聞，二條是經濟民生，三條是國際時事，最後是文化體育。
播音員穿著正裝，用標準華語播報，語速適中，吐字清晰。
新聞的畫面還很簡陋，大多是靜態的照片配旁白，偶爾有一些電影膠片拍攝的活動影像。但即便如此，觀眾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活”的新聞——總統在做什麼，油田建設得怎麼樣了，學校開學了沒有，這些以前只能從報紙和廣播裡知道的事，現在能看到畫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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