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伊扶月按在床上坐好,怔怔地喊了聲:“媽媽?”
“嗯。”伊扶月應聲,手指按住他的嘴唇,江敘立刻探出一點舌尖,溼漉漉地舔了一下。
江敘依舊用她的腰帶纏著自己的雙手,作繭自縛一般把交疊的手舉到她眼前,抓住一縷溼漉漉的頭髮:“媽媽……”
伊扶月縱容地側過頭,任由他撥亂了挽起的長髮,白花掉在地上,髮絲傾瀉而下。
她嘆了口氣,輕聲問:“小敘,你是在叫誰呢?”
江敘沒聽懂一般,怔愣地垂著水淋淋的眼睛,又被伊扶月掐著舌尖抬起下巴,眼睛裡的水膜破了,兩串眼淚順著發紅的眼角無聲洇進發絲。
他們靠得很近,但不是全然貼在一起的那種近。伊扶月可以用手指描出他的面孔,他的夢境,他所思所想的一切,像是解剖一樣,一點一點分割出每一條神經。
“小敘,你在叫我,還是……在叫你真正的媽媽?”
“她在你的夢裡,又掉下去了嗎?”
江敘渾渾噩噩,他覺得自己站在血泊裡,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血是冷的,冷得浸透骨髓。他眼前是摔得支離破碎的屍體,骨頭刺出皮膚,內臟流淌在地上,白色的蜘蛛在血泊裡爬著,密密麻麻,彷彿紅色的海里掀起白色的浪花。
他不知道怎麼想的,在夢中漠然地蹲下去,撥開屍體的頭髮。
他認不出那張臉,但是覺得自己的血忽然沸騰一樣熱了起來,他抓住自己的衣領,用力撕開……然後一雙冰涼的手落在他的身上,拂過胸膛,貼著脊背,逼著他跪下去,跪在滿地的血中,又托起他的腰。
他和屍體死不瞑目的眼睛對視著。
他依舊認不出那張臉,那張臉上有太多的臉,就好像伊扶月丈夫的遺照,無數人的臉堆疊成那張臉,眼睛鼻子嘴,每一根肌肉的線條,屍體有著長髮,屍體是從樓上掉下來的,但屍體的身上又插著刀,屍體有著高聳的腹部,被骨刺穿透後流出無數帶卵的血。
“小敘。”
他又聽到伊扶月的聲音,在身體被開啟的戰慄中。他忽然覺得安心了,他伸手捂住了屍體的眼睛,將額頭抵在手臂上,咬著沉重的喘息,叫了聲“媽媽”。
伊扶月說:“小敘,你要活得像個人啊……”
江敘驟然一震,發出“啊”的一聲,沙啞低迴,恍惚間周圍的一切彷彿都在變,他跪趴在那扇門前,被拴住的門只開了一條縫隙,他的手指下按著一把銀色的鑰匙,正將它從縫隙中推進去。
他從縫隙中看著裡面的人,只看見一截漆黑的,瘋子一樣遮住面孔的長髮,他的手指被裡面的人抓撓著,指節處刮出深可見骨的血痕。
“小敘……”屋子裡的人哭著叫他。
“小敘。”身後的人輕柔地叫他。
聲音不斷重疊著,江敘被往前壓去,赤、裸胸膛緊緊貼著門板,冷冰冰地刺激著,他用盡全身力氣壓著那把鑰匙,感覺自己的手指幾乎被一片片削下皮肉,剩下了支稜的白骨。
“給我,小敘……你爸爸要回來了,把鑰匙給媽媽……”媽媽在哭。
“小敘,跪穩,不要動。別怕,在媽媽這裡,什麼都不需要怕。”媽媽在抱著他。
江敘咬住嘴唇,胸腔劇烈快速地起伏著,生理淚水接連不斷落下。
他透過模糊的淚膜,看到門縫中,被囚禁的金絲雀終於抬起頭,從凌亂的髮間露出臉來——那張他熟悉的,用黑色緞帶遮著眼睛,脆弱卻又美麗如朝霧細雨的臉。
伊扶月。
伊扶月問他:“小敘,你究竟想要和我,變成什麼樣的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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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101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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