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強者的憤怒總能夠吞噬弱者的憤怒,憤怒是不被允許雙贏的情感,怒火灼燒中,理智不過是燃料,或是一方勝利,或是二者皆輸。
可這個瞬間,被這雙柔弱的手禁錮在懷中,被迫糊了一臉的口水,憤怒的魔女沒有感到憤怒。
月色透過窗欞照進來,水一樣的白,在床上落下細長的陰影。伊瑞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去,耳邊是人類幼崽此起彼伏的小小呼吸聲。
隨後那片月光被黑影遮擋,伊瑞埃抬眼看過去,辰砂攀在狹窄的視窗,臉上全是汗,溼漉漉地往下淌著,順著發紅的脖子,劃過上下起伏的喉結沒入衣領。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抬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唇邊——噓。
他多麼柔弱,所以多麼珍貴啊。
伊瑞埃很突兀地,這麼想道。
她轉動了下眼珠,不遠處,那個獵人似乎也已經睡著了。辰砂不知道往窗欞上塗了什麼,木條悄無聲息地融化,他朝伊瑞埃伸出手,鍊金師一向穩定的手微微顫抖著。
熟悉的手指近在咫尺,伊瑞埃試著動了動,抱著她的幼崽頓時抱得更緊,還發出一聲夢囈,在寂靜的黑夜裡彷彿巨響。
伊瑞埃和辰砂立刻看向獵人,獵人一動不動,呼吸平穩。
辰砂咬牙,碧綠的眼睛泛著寒芒,他將武器對準獵人——他做好了殺人的準備,但他沒想到這裡還會有三個孩子,一旦這位唯一的成年人死去,是不是相當於將那三個孩子也拉入深淵?
辰砂在這一刻覺得有點慶幸,還好,他身上的確流著華茲華斯惡毒的冷血,只要殺掉這個獵人,剩下那些孩子不可能阻止他奪回自己的龍……
就在辰砂想要先殺掉威脅一了百了的時候,伊瑞埃咬了咬他的手指,辰砂瞬間回過神,他還記得保持安靜,幾乎沒有呼吸聲,但胸膛劇烈起伏著。
伊瑞埃悄無聲息地用舌尖蹭了蹭幼崽的脖子,幼崽覺得癢,打蚊子似的揮舞了一下手,伊瑞埃趁著這個間隙從她懷裡爬出來,又把另一個睡得四仰八叉的幼崽的腳輕輕一勾,那隻“拍打蚊子”的手落回來時正好抱住那隻腳,於是幼崽模模糊糊夢囈了句“龍龍”,又安穩睡著了。
伊瑞埃得意地朝辰砂揚了揚尾巴,辰砂怔怔看著,目光凝在她折斷的骨翅上,瞳仁縮緊。他將手放得更低一些,好讓伊瑞埃能夠輕鬆地爬上去。
那隻小龍終於回到了他的掌心,比他高一些的溫度,如同握著一個小小的火爐。辰砂將她捧在胸口,從窗戶跳出去,落進佈置好的傳送陣裡。
微微亮起的白光之後,獵人翻身而起,心臟劇烈跳動,好一會兒才胯下肩膀翻了個白眼,把大妹妹的腳從小妹妹嘴裡扒拉出來,又給三個孩子重新蓋上被子。
*
辰砂捧著伊瑞埃從傳送陣的另一邊出來,低著頭一路往前走,伊瑞埃聽到他胸膛劇烈的鼓動聲。
“……喂,人類。”伊瑞埃開口叫他,“現在要去哪兒?”
辰砂劇烈地抽了口氣,整個人像被擊中一樣猛的僵直,手下意識用力,把伊瑞埃壓得發出聲怪異的“噶”,他才終於像從某種情緒中清醒過來,把伊瑞埃捧到眼前,手指發抖地碰了碰她的骨翅。
原本翅膀就被灼傷了,一直沒能好,因為他煉造的這具身體不夠好,現在左邊翅膀還稍好一些,右邊翅膀最主要的那根骨頭直接從中間被折斷了,一半的膜翼耷拉下來。
他嘴唇張了張,但沒能發出聲音,最後嘴唇蠕動著,徒勞做了個口型。
……對不起。
是他選錯了目標,他太厭惡華茲華斯,也自以為太瞭解華茲華斯家豢養的獵人是什麼德行,所以一看到那件披風,就輕率地做了決定。
伊瑞埃被摸得有點癢,翅膀本來就挺敏感,折了好歹只是短痛,他這種摸法才是真的……
她都想躲了,但一抬頭,看到這個人類通紅的眼睛,被月光照得纖毫畢現。
有一滴很重地砸了下來,甚至沒能掛在睫毛上。
伊瑞埃:“……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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