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岑正對著光屏,眉梢微皺,聚精會神地寫著什麼。但他顯然留了根神經在奧斯蒂亞身上,立刻側頭詢問:“陛下,有什麼需要嗎?”
“……不。”奧斯蒂亞垂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飛行器準時降落在格溫區的停機坪,在那裡轉用小型飛行器,前往育幼院。小型飛行器的飛行高度很低,只掠過行道木的樹梢,陸岑將它從自動駕駛改為手動操作,降下窗戶,讓風吹亂了奧斯蒂亞的頭髮。
奧斯蒂亞只好抬手去壓,用一種平淡又無奈的目光看了一眼陸岑的後腦勺,不再看自己的手了。
等到達育幼院,一個圍著淡藍色圍裙,氣質溫和的Oga很快迎上來,將遮陽傘舉到奧斯蒂亞頭頂,眼睛亮亮的,含笑道:“陛下,陸上將,好久不見。你們還早到了五分鐘呢。”
奧斯蒂亞抬起頭,目光落在Oga的臉上,幾秒後溫和一笑:“好久不見,尋夏。”
幾秒的時間裡,無數次迴圈中,那一張張有著不同神情的臉交疊著,像是虛假的默片,將尋夏的面孔遮擋得有些模糊。好在,奧斯蒂亞並不常在迴圈中見到他,所以依稀還能分辨出,那幾張臉分別來自什麼時候,分別發生過什麼。
舊日的“農場”中,腹部高聳面容麻木的Oga;庭審上因為恐懼無法抑制釋放出資訊素的Oga;難以原諒自己一次次嘗試自殺的Oga;終於願意活下來,決定留在育幼院照顧孩子的Oga。
還有,在被她殺死時,迎著那些孩子的目光,依舊如她期望那樣,笑著對她說“陛下,好久不見”的Oga 。
以及,王庭飄落的櫻花下,滿臉血跡,目光森亮地承認了自己殺死陸岑的Oga。
尋夏的笑容更加溫柔了,半長的頭髮綁成一束,斜搭在肩膀上:“早餐已經準備好了,今天早上小岑……咳,陸上將聯絡我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是開玩笑的呢,確認了好幾遍。”
奧斯蒂亞伸手禮貌地握了握他的指尖,恍惚間那指尖彷彿也浸滿血:“陸上將不太擅長開玩笑。”
“我說也是,從小就這樣。”尋夏引著他們往裡走,略有些調侃地看了眼陸岑冰冷的臉,“對了,陛下,一會兒如果有孩子冒犯您了,還請您不要介意。”
他有些抱歉地說:“這些孩子都是人厭狗嫌的年紀,一個個都皮得很。”
“那很好。”奧斯蒂亞垂眸笑了,“說明你們養得很好,被愛的孩子才愛撒嬌。”
早餐是和育幼院的孩子一起吃的,那些孩子其實沒有尋夏說的那麼鬧騰,也有可能是因為她身後站了陸岑這個一看就可止小兒夜哭的Alpha ,所以雖然那些孩子一個個眼睛躲躲閃閃,看上去像在憋著什麼壞主意,但並不敢真的上前靠近她,只把臉埋在碗裡小聲相互嘀咕。
好一會兒,有個幼年期的Alpha女孩突然站起來,噔噔噔跑到奧斯蒂亞旁邊,頂著陸岑的視線,突然用力抱了一下奧斯蒂亞的胳膊,又一言不發地立刻轉身,噔噔噔跑回自己座位上,像完成了什麼勇氣挑戰一樣,抬著頭得意洋洋地大口咬麵包。
她周圍的孩子們發出小聲的吸氣,尋夏哭笑不得地阻止了第二個蠢蠢欲動的孩子,向奧斯蒂亞道歉——他並沒有告訴孩子們奧斯蒂亞和陸岑的身份,只說是自己的兩個朋友。
奧斯蒂亞捻著指尖,搖頭,又仔細問起了育幼院近期的各種情況,從經濟到工作人員的工資,還有孩子們上學的情況,本來並不是帶著工作的目的來到這裡,卻莫名變成了工作彙報和上級視察,如果再加個跟隨鏡頭,簡直可以直接送去星網報道。
就好像這裡還有未來一樣。
尋夏一件一件認真回答著,又列出各種清單和賬目,帶著奧斯蒂亞四處轉,以一種家長的驕傲給她看幾個孩子的成績單。
奧斯蒂亞始終保持著微笑,忽然開口問:“尋夏,你想過找回自己的孩子嗎?”
尋夏的身影微微一僵,陸岑的心臟瞬間提了上去,全身的肌肉緊繃起來。
從前的陛下,是絕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的。
尋夏在“農場”生育過三個孩子,他甚至不知道孩子的性別,只知道,有一個是Beta 。孩子誕生後就被直接從他身邊帶走,引發了嚴重的分離焦慮。後來他試著向醫生描述原因,當他作為一個僅供生育的機器時,腹中的胎動是他唯一的感知,他稀薄的認知中,只有這個是屬於自己的。
他被救出來時是第四次懷孕,因為短期不間斷懷孕出現併發症,醫生給出了流產方案,但一度擔心會對他造成精神刺激。
尋夏卻很平靜地接受了,也是在那之後,他才真的開始相信,陛下將他們帶出來,並不是要把他們送往一個新的農場。
奧斯蒂亞問得很隨意,好像漫不經心。她很久沒有升起過求知慾了,此刻也只是淺淡的一點,從蔓延的血海中稍微探出了一點柔軟的尖,但見尋夏不回答,奧斯蒂亞也就想要略過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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