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勾著自己的頭髮,睫毛忽閃著:“不過我什麼都沒看見,怎麼形容呢……就像眼前有一個龐大到難以看清全貌的東西,或者說像一隻螞蟻看一頭大象,每次離開校長室之後,其實我都沒法理解我究竟見到了什麼——說實話剛才我還挺驚訝的,沒想到校長居然有這麼個,能夠被語言理解的名字。”
謝青蕪思索著,郗未又說:“如果老師參加過測試的話,應該就能理解我這種感覺了。”
“測試?”他抬起眼。
郗未似乎累了,她一向就是個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人,目光在房間裡逡巡一圈,頂著謝青蕪的目光躡手躡腳摸到他的床邊。謝青蕪張了張嘴,但沒能說出拒絕的話,長睫微斂,郗未得到默許,立刻脫了外套抱在懷裡往床上一倒,貓一樣地抻了抻腰:“教師宿舍的床比學生那邊軟誒,老師也躺會兒吧。”
謝青蕪耳根剛退下的紅又浮上來,他意識到自己實在拿她沒什麼辦法,哪怕皺眉也沒什麼嚴肅的氣勢。他站直了些,忍著痠痛叫道:“郗未。”
郗未立刻說起正事:“測試間隔十天發生一次,一共四門課,一天考兩門,但測試的內容……老師,不管你去問誰,他都會回答你,他不知道那張試卷考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什麼。”
她搓搓手臂:“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直接窺探你的大腦,你無法控制,無法理解,人生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某個不可名狀的存在一頁頁翻閱過去……真是,不管經歷多少次都沒法習慣。”
謝青蕪默默算著時間:“距離下次測試……”
“還有五天。”郗未說,“測試結束的當晚是狂歡夜。”
謝青蕪望著她,忽然注意到她的頭髮距離他的枕頭很近,髮梢末尾打了個圈,搭在邊緣。
郗未解釋:“狂歡夜其實老師你已經經歷過了。校醫務室可以處理幾乎所有傷害,但不合格者不允許進醫務室,他們會在這十天中變得越來越破破爛爛,通常最後一天的時候,都已經看不出人形。”
謝青蕪收回目光,輕輕吐出兩個字:“楚萱。”
“對,像楚萱。”郗未側過身,半邊臉壓在被子上,蹭了蹭,“而狂歡夜,就是他們拼湊回自己的身體,變成惡鬼反噬的夜晚。那種晚上,哪怕和音那麼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會離開宿舍,老師居然敢去教學樓,真是……嚇死我了。”
她心有餘悸似的拍拍胸口。
十分鐘轉瞬即逝,郗未戀戀不捨地從床上爬起來,提醒:“今天老師震懾住了他們,但明天肯定就會有人開始蠢蠢欲動故態復萌了。老師也看到了,這裡的人不會因為普通的受傷死去,能讓他們恐懼的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苦。”
她注視著他:“如果老師狠不下心,那我來。”
“不。”謝青蕪幾乎急促地說,“我可以。”
郗未就又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顯得格外稚嫩些,或許因為她別的時候大都是淡定從容,好像什麼都能搞定的樣子,但偏偏一笑起來又有點天真,瞳色似乎變得深了些,暗影幢幢:“我什麼都會幫老師,只要老師需要。”
這話就像貓爪子,在謝青蕪心裡撓了下,有些疼,但疼得痠軟:“……別這樣說。”
郗未拉拉鍊似的拉了下自己的嘴,但話不停:“藥,老師要記得用。要是被我發現老師偷偷摸摸不上藥,我就親自動手了。”
謝青蕪雪似的麵皮透出紅色,冰雪消融一般:“胡鬧。”
郗未笑著擺擺手,轉身關上房門,噠噠的腳步聲順著長長的走廊遠去了。謝青蕪聽到電梯“叮”的一聲,才拿了衣服走進浴室,半分鐘又出來,拿走了郗未留下的兩支藥膏。
他很敷衍地塗了一層,沒有深入,一部分黑液還殘留在他的身體裡,森冷冰涼,好像永遠也不會被暖熱,熱水澆下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又忍不住咳嗽,胸腔裡全是沉悶的血氣。
正如郗未所說,人在這片詭域似乎是無法輕易死去的,否則以他這幅身體,第一天晚上被扔在浴室的地上一整夜後,大概就得被送進搶救室下病危通知。
而不是像現在,被三番五次那樣對待,還能打起精神到處跑。
今晚似乎是個平安夜,那個黑影沒有再來,謝青蕪正準備在桌邊坐下的時候,才發現椅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堆了好幾層厚厚的衣服和墊子,軟得稍微用力就能凹陷。謝青蕪神情空白了幾秒,差點嗆了口風,在這種“體貼”裡恨不得找條縫鑽進去。
圖書館裡,郗未悲傷的表情又跳進他的腦海裡。
他抬起手,緩緩揪住了胸口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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