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圖恩盯著那張紙,左看右看覺得好笑:“你從哪兒看出來她去過很多地方的?自己瞎想的吧。她就在這兒,哪兒都沒去!”
塔吉爾把幾張紙揉起來,不回答了。
他想,因為她像一隻白鳥。
只有看到過一切想要看到的,能夠看到的,輕易得到過一切不被拘束的自由和幸福,才能像她那樣,擁有一雙滿足又輕盈的眼睛吧。
老圖恩不知道塔吉爾的想法,看他不再寫,以為他是編不下去了,“你這說的胡話呢,總之,既然你是要走的,就安分點,別打小桑小姐的主意,否則我就告訴桑醫生去,知道了不。”
塔吉爾笑眯眯地點頭,求饒似的雙手合十拜了拜,轉眼嗓子一好,就又牽著美人往桑醫生的氈屋外唱歌,紅色的紙花插滿了窗下的草地。
阿瓦莉塔從視窗探出腦袋,正好能伸手拍拍他的頭。
一段時間下來,塔吉爾幾乎完全融入了這個聚落,他幫老圖恩趕羊,帶著孩子玩,遇上婚喪嫁娶就跟著老圖恩一起去儀式上唱歌,他的嗓音漂亮,又是老圖恩的徒弟,漸漸有了點名聲,隔壁聚落時不時也來借人。
他偶爾會去烏沙鎮彈唱,有時能掙到幾個銀幣,有時不能,但那不重要,銀幣會被換成各種糖果或好看新鮮的小玩意,分給孩子,也分給阿瓦莉塔。
老圖恩還惦記著他有一天會走這件事,找了個機會跟小桑小姐含蓄地叮囑,讓她收收心,別到時候難過。
然而小桑小姐卻只是笑笑,說:“我知道啊,我知道他肯定有一天會離開這裡的。”
老圖恩忽然覺得,小桑小姐笑起來的樣子和塔吉爾很像,乾淨,純粹,毫無陰霾。
“因為他是個四海為家的流浪人啊,他的歌聲應該飄到這世界上的每個角落,讓所有人都能聽到。”她說,“沒有一個地方能束縛住一隻鳥,圖恩爺爺,我也不喜歡鳥籠哦。”
於是老圖恩徹底不管他們了。
到入夏時,聚落遷徙到了夏季牧場,駝羊褪下厚厚的冬毛,新長的毛更加輕,也更加白,點綴在高高的草葉間,像一朵朵蒲公英。
老圖恩突然病倒了。
那天的天氣很糟糕,下著雨,黃昏時天就黑得像晚上,桑燭點了燈,阿瓦莉塔趴在窗邊,一些雨被風吹進來,濡溼了她的頭髮。
桑燭在準備藥箱,她和哈里先生約好了,明天出診,之後可能會在烏沙鎮住上幾天觀察。阿瓦莉塔百無聊賴地問哈里先生具體是得了什麼病,桑燭平淡地笑笑,回答:“腦瘤。”
“……啊。”阿瓦莉塔眨眨眼睛,“在這個世界算絕症了。”
“是,的確。”
“但如果是在科技更發達一點的世界,開顱手術就可以,如果再發達一點,吃藥就能好了……”阿瓦莉塔掰著手指頭,忽然看向桑燭,“姐姐,你會救哈里先生嗎?”
“你也說了,在這裡,這是絕症。”桑燭低垂著眼睛,把各種藥分類放好,“我會是這裡最好的醫生,讓他沒有那麼痛苦地結束一切。”
阿瓦莉塔捧著臉,輕輕說:“真可惜。”
真可惜,哈里先生是個很好的老先生,但他誕生在這個世界。
她們終究只是這個世界的過路人,她們不帶來奇蹟也不帶來毀滅,他們經過這裡,不會真正改變這裡的任何東西。
阿瓦莉塔再次看向窗外,看到黑暗和暴雨中跌跌撞撞朝這邊跑過來的人影。
“桑醫生……”
塔吉爾的嗓音發啞,氣喘吁吁,帶著少有的慌亂:“桑醫生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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