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
校門口的香樟樹下,校長陳謹正笑著接過新生遞來的報到單,眼角的笑紋裡盛著初秋的暖意。忽然瞥見人群外的魏清傅,他立刻抬手拍了拍身邊老師的胳膊,腳步輕快地迎上去——熨帖的藏青色西裝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指尖還沾著剛給新生貼姓名貼時蹭到的些許膠水。
“魏董啊,可算把你盼來了。”陳謹隔著兩步就揚起聲音,握住魏清傅的手時力道溫和又實在,“路上還順利吧?舒晴丫頭瞧著又長個子了,眉眼越發精神。”幾句簡單的寒暄裡,他目光掃過魏清傅身側牽著小姑娘的翁姜晴,笑著點頭示意,末了抬手往校園裡引:“快進去吧,食堂裡簽到點都安排好了,涼快。”
魏清傅應著聲,三人順著人流往裡走。聞叔則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看了眼手機裡校方發來的車庫指引,緩緩轉動方向盤,黑色轎車沿著樹蔭覆蓋的車道駛向教學樓後方的地下入口。
食堂裡早已被改造成臨時報到點,白色的塑膠棚子沿著牆根排開,每個棚子前都立著塊紅色卡紙做的班牌,遠遠望去像一片小燈籠。翁姜晴牽著魏舒晴的手,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班牌間掃過,沒一會兒就眼睛一亮,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魏清傅:“往前點,姩姩的班在那邊。”
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靠近食堂後門的位置,一塊寫著“高一七班”的班牌斜斜靠在桌角。桌後坐著位女老師,正是蘭娟。她留著及肩的頭髮,髮尾燙過的微卷有些自然的毛躁,像是剛被風吹過似的;額前的碎髮被一支黑色髮夾別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最顯眼的是她那雙單眼皮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下垂,此刻正垂著眼核對名單,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淺影。她穿著件淺灰色的棉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中間,露出腕上一塊樣式簡單的銀色手錶,錶盤在食堂的燈光下泛著淡光——看模樣約莫三十七歲,眼角雖有淡淡的細紋,卻透著一股溫和沈靜的氣質。
蘭娟正指尖輕點手機螢幕,看班級群裡家長髮來的報到訊息,嘴角還帶著幾分閒適的笑意。眼角餘光瞥見一行人朝高一七班的牌子走來,她立刻放下手機,指尖在桌沿輕輕一撐,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意更柔了些——淺灰色襯衫的領口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腕間的銀色手錶反射出食堂頂燈的暖光。
“同學你好呀。”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目光落在被翁姜晴牽著的魏舒晴身上,“能告訴老師你的名字嗎?”
魏舒晴仰著小臉,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亮又幹脆:“老師好,我叫魏舒晴。”說話時,她微微揚著下巴,眼神里透著少年人特有的自信,連耳尖都帶著點雀躍的粉紅。
蘭娟笑著點點頭,拿起筆在名單上勾畫:“真精神。那舒晴在初中的時候,有沒有擔任過什麼職務呀?”
“我是班長。”魏舒晴答得飛快,還悄悄抬眼瞟了下身邊的魏清傅,像是在尋求認可。蘭娟“喲”了一聲,筆尖在名字旁畫了個小小的五角星:“難怪瞧著這麼大方,以後班裡有活動,說不定還要麻煩你多幫忙呢。”
登記剛結束,食堂門口就傳來滾輪滑動的聲音。眾人轉頭看去,聞叔正彎腰拎著一個銀灰色的28寸行李箱,箱子上貼滿了卡通貼紙,顯然是魏舒晴的東西。他身後跟著四個穿著黑色短袖的保鏢,每人手裡都摞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有的裝著疊得整齊的被褥,有的塞著粉色的玩偶和繪本,還有的提著印著可愛圖案的洗漱用品,幾個人腳步穩健,肩上的行李壓得布料微微凹陷,卻沒晃出半點聲響。
“先生,太太。”聞叔走到魏清傅面前,喘了口氣,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明顯。魏清傅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聲音低沈:“辛苦了,先歇會兒。”話音剛落,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保鏢主動走上前,接過聞叔手裡的行李箱,又把自己手裡一個輕飄飄的帆布包遞了過去——那包裡裝的是魏舒晴的幾本課外書,重量遠輕於行李箱。聞叔楞了楞,連忙道謝,握著帆布包的手鬆快了不少。
一行人往宿舍樓走,剛踏上樓梯,魏舒晴就放慢了腳步。起初她還強撐著跟上父母的節奏,走到二樓時,臉頰就泛起了紅,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小手攥著樓梯扶手,腳步越來越沈。到三樓轉角時,她乾脆停下腳步,彎腰撐著膝蓋喘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皮膚上,手上開始出汗了,不得不把手中的娃娃遞給了魏清傅。
魏清傅和翁姜晴走在前面,回頭瞧見她這模樣,都忍不住笑了。翁姜晴折返回來,從包裡掏出紙巾給她擦汗:“平時讓你多下樓走走,你總窩在房間裡看書,現在知道累了吧?”魏舒晴撅著嘴,抬眼看向樓梯上方,五樓的指示牌像小旗子似的立在遠處,她垮著肩嘟囔:“早知道宿舍在五樓,我就提前練半個月爬樓梯了……”說話間,她又歇了半分鐘,才拖著沈重的腳步往上挪,步子邁得比身邊拎著大行李的保鏢還慢,反倒比穿著高跟鞋的翁姜晴、身姿挺拔的魏清傅看起來累多了,活像只剛跑完步的小糰子,每走兩步就要偷偷瞄一眼樓梯數,模樣又好笑又可愛。
翁姜晴指尖牽著魏舒晴的手腕,步伐輕快地走在最前,兩人的影子被走廊頂燈拉得細長,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像提前為這場初見打了節拍。身後的魏清傅則跟著一位鬢角染霜的老幹部,老幹部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每間半開的宿舍門時都會稍作停頓,魏清傅亦步亦趨,偶爾抬手虛扶一下,兩人的身影透著幾分嚴謹的審視感。
沒走幾步,505宿舍的門便敞在眼前。這是間標準的六人間,空間佈局寬敞明亮,地面鋪有木質地板,整體採光和視野都很好,是上床下桌,有獨立的衣櫃。宿舍裡已經有四個人,除了魏舒晴就只剩下靠窗的六號床空著,鋪位還裹著出廠時的塑膠膜,顯得有些安靜。
剛踏入宿舍,魏舒晴的視線便被窗邊的身影勾住——那是張妍婷。她正彎腰整理桌下的收納箱,一側的頭髮被仔細編成鬆鬆的側麻花,髮尾用枚米白色的小皮筋扎著,隨著她低頭的動作,麻花辮輕輕搭在牛仔揹帶褲的肩帶上。她的身高和魏舒晴相近,大概剛過一米六,站在桌前時需要微微踮腳才能夠到上層書架,露出的腳踝纖細,踩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點淺淺的泥印,像是來宿舍路上不小心蹭到的。
她聽見動靜轉過頭來,魏舒晴才看清她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框是細巧的磨砂黑,襯得她圓圓的眼睛更顯明亮,眼尾微微上翹,笑起來時眼角會堆起一點淺淺的臥蠶。身上的牛仔揹帶褲是淺藍色的,洗得有些軟塌,褲腳捲了兩圈,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裡面搭著件米白色的短袖,領口繡著個小小的草莓圖案,布料柔軟地貼在身上,透著股乾淨又甜糯的氣息。
她看見魏舒晴,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嘴角彎成小小的月牙,連帶著聲音都輕輕的:“你也是505的嗎?快進來呀,剩下的五床和六床也都挺寬敞的。”
那瞬間,魏舒晴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個綁著側麻花、穿著揹帶褲的女孩看起來軟乎乎的樣子,連說話時尾音都帶著點甜意,莫名讓她對這間陌生的宿舍,生出了幾分親近感。
魏舒晴望著張妍婷的笑眼,也彎起唇角,眼底漾開柔和的弧度,腳步輕快地往宿舍裡走,徑直停在五號床前——那是靠門第二張鋪,桌面還蒙著層薄塵,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桌角,映出細小的光斑。
她剛站定,身後的聞叔便領著三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魚貫而入,幾人手裡各拎著大小包裹,還有兩個捧著摺疊好的木質衣架和半人高的收納箱,腳步輕緩卻動作利落。這陣仗讓宿舍裡原本低聲交談的家長們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黏在他們身上,有人悄悄拉了拉身邊人的衣袖,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連整理東西的手都慢了半拍。
魏舒晴的東西實在不少,聞叔指揮保鏢把一個裝著被褥的大袋子暫放在鄰床床邊,不料袋子邊角輕輕蹭到了地上的藍色塑膠桶。“嘩啦”一聲,桶裡的洗漱用品滾了出來,牙刷撞到床腿發出清脆的聲響,沐浴球上的泡沫棉還沾著點水汽。聞叔立刻停下動作,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漱口杯,對著桶的主人連連道歉:“實在不好意思,小姑娘,沒留意到你的東西。”說著又朝魏舒晴床邊挪了挪袋子,特意留出寬寬的過道,才直起身繼續忙活。
東西歸置得差不多時,聞叔從一個印著logo的紙箱裡掏出米白色的床簾杆和紗簾,招手喊來兩個手腳麻利的保鏢。三人分工明確,一人踩著凳子固定床簾軌道,指尖捏著螺絲起子精準對位,動作穩得沒讓凳子晃一下;一人抻著床簾布料,仔細調整褶皺,讓紗簾垂得平整順滑;聞叔則蹲在地上整理床簾下襬,時不時抬頭叮囑“左邊再高半寸”。剩下兩個沒活兒的保鏢,悄悄退到門口,低聲跟聞叔說了句“先生,我們先回車裡等”,便輕手輕腳帶上門離開。
另一邊,魏清傅沒閒著,揹著手在宿舍裡慢悠悠轉悠。他先是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玻璃,探出頭望了望樓下的香樟樹,風裡飄來樹葉的清香,他輕輕“嗯”了一聲;接著又轉到宿舍內側,目光掃過每個人的書桌,最後停在獨立衛生間門口。他掀開門簾走進去,視線先落在玻璃隔斷的乾溼分離區——磨砂玻璃將淋浴區與洗漱臺隔開,地面鋪著防滑地磚,連縫隙裡都乾乾淨淨。他又往馬桶那邊瞥了眼,水箱表面沒有水漬,便滿意地點點頭,嘴裡嘀咕著“這衛生間倒挺像樣,空間夠大,也乾淨”,轉身又去瞧陽臺的晾衣架了。
翁姜晴正陪著魏舒晴整理桌面,她拿起一個粉色的小檯燈,拔掉防塵塞插在桌下的插座上,按了按開關,暖黃色的光立刻漫開。“這個燈有三檔亮度,睡前用最暗的檔,不傷眼睛,”她邊說邊把檯燈挪到桌面左側,“護膚品放在最上面的抽屜,洗漱用品記得放進衛生間的置物架,那裡通風,不容易潮。”魏舒晴點點頭,伸手拿起一個印著小熊圖案的收納盒,將髮卡、皮筋一一放進去,翁姜晴在一旁看著,順手幫她把收納盒擺到書架第二層,剛好對著坐下來時的視線高度,“這樣你伸手就能拿到,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