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鉞聞言放下了花燈,從他入學至今,薛熠一次沒有去過。今天突然造訪,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他在廚房裡吃了粥飯和小菜,隨即前往知章殿。
天矇矇亮,知章殿中燈火通明,因為薛熠造訪,趙太傅比平日裡早來一個時辰,學生們都到齊了。他在這裡近一個月,從陸雪錦來過之後,趙太傅便不再為難他,在殿中為他設了桌椅。
三位大人一死,沒了舅舅的庇護,劉明德參加完葬禮便病倒了。
剩餘的同窗幾乎把他當成空氣。除了趙太傅時不時地嘆氣,知曉陸雪錦照拂他之後,倒是多給了他幾分關注,上課總喜歡提問他,還喊了他幾次前往詩會。
他一次都沒去,從小到大,他對書中文章都不甚感興趣,倒是更喜歡在軍營裡練劍揮戟。
“聖上到。”
隨著宮人高高的一聲,慕容鉞眼角掃見了一角黑金龍紋。
薛熠自宮牆朱角處出來,細長雙目漆黑若點墨,素白之面蒼雋俊逸,硃紅唇畔微揚,氣質幽側生豔。身後夜色渲染,像是畫像裡的閻羅王現身了。
慕容鉞近來沒有見過薛熠幾回,平日裡此人氣息沉穩,今日不知發生了什麼,他察覺出對方微妙的愉悅。
如此甚好,若是此人不注意他,興許今日少一番凌辱。
在薛熠身後,跟著那日盤問他們出宮的宋大人。兩人一前一後,前者如潮溼的陰霾雲霧,後者如披天散開的月色。一明一暗,投映在宮牆之下。
“不必多禮,”薛熠,“都起來吧。”
“朕今日碰巧路過此地,進來看看,”薛熠雙目斂了斂,眼珠隨之轉向他的方向,“瞧朕這記性,倒是忘記你在這裡了。”
慕容鉞知道薛熠在點他,周圍的同窗都朝他看過來,他面色如常,立刻跪下行禮道:“兒臣見過父王。”
那一聲“父王”一出來,空氣驟然變得安靜,許多道目光朝著他投過來,連宋詔都忍不住看向他,那目光說不清道不明。
他垂著眼,靜靜地瞧著薛熠的黑靴底,瞧著自己食指側面在軍營之中練出來的繭子。
“宋詔,你看看,他倒是知事。”薛熠眯了眯眼,“趙太傅,九皇子平日裡功課如何。朕送他過來,希望你能好好教導他。心思不能只用在如何討好人上……他出生皇室,也該學學別的。”
“……”慕容鉞察覺到自己掌心出了一層汗,他稍稍鬆開些許,掌心攥成了拳頭。周圍的目光有一瞬間彷彿都變成審判他的神佛,他在原地跪著,瞧見父兄長姐的靈魂宿在其中。
這知章殿是他父親所建,如今竊巢的斑鳩稱王,教導他不必學著討好人。當真是諷刺至極。
“回聖上,九皇子安分守己、聰慧知事,在知章殿中功課尚可,未曾讓臣操心過。”趙太傅回覆道。
這回答中規中矩,他察覺到趙太傅耷拉著眼皮瞧他時,空中隱隱傳來一聲哀嘆。
想來今日便是為了折辱他而來……他跪在地上,冷冷地瞧著睥睨他的眾人。
且讓眾人目光化為先烈英靈,百般凌辱難折他靈魂寂燃。
“如此甚好,”薛熠說道,“太傅如此誇讚你,看來你功課念得不錯。朕來考考你……今日由你來為朕題詩一首……寫一首婚詞。若作得好,朕重重有賞。”
慕容鉞如今知道了這人愉悅的緣由,想來是快要成親了,讓他做一首婚詞。他只知曉薛熠要娶一個男人。對於薛熠這般自毀之態,他樂於見聞,不由得在內心裡冷笑出聲。
“是,兒臣知曉了。”他回覆道,隨即吟詩一首。
“雪鶴化飛天,玉錦披作繡。朝縷浮雲彩,夕做伴塵月。此夜更無聲,低言續絃書。白首放生前,枯榮百年歲,日明聚浮燈,兩心常相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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