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好著呢。”他說。
慕容鉞透過水麵瞧見了自己,他臉龐尚且稚嫩,初見少男輪廓。水面中的人有一雙漂亮的扇形眸子,因為眼神過於銳氣鋒利,加上薄冷之唇總是略微往上揚起,顯得陰鬱而霸道。他有一對明顯的虎牙,笑起來時兇相畢現。
隨母親出行,母親為他雙耳戴上耳飾。硃砂似的長墜晃盪而出,他如護在菩薩身側的不善童子。不顯情緒時俊冷活潑,一旦顯出情緒,立刻露出修羅鬼剎原型。
夢境中遮擋風雨的烏篷船驟然褪去,魚兒和蓮葉全都離他遠了。只有大雨潑盆落下,把他整個人澆溼。他察覺到心口處驟然一疼,驀然的疼痛令他整個人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醒來。
他記起了狩獵場上發生的事情。
母親已經去世了,彈琵琶的琴女改唱了亡國恨的曲子。咿咿呀呀的悲傷調子,他胸口處的長箭貫穿他整個人,鮮血順著衣衫往下滴,魚兒紛紛遊了上來。他還瞧見了一張乾屍白虎皮。白虎破眼珠正對著他,泡在水裡散發出腥臭,湖水成為了黃泉之水。白虎和母親在其中,他在外面。
他又瞧見了那隻小魚,小魚被咬的殘缺不全,已經死了。
小魚的尾鰭被咬斷,它已經精疲力盡,成為了黃泉上的一條死魚。儘管如此,周圍的魚兒圍上來,它立刻惡狠狠地攻擊了回去。
他身上的血染紅了整條河。
此地沒有別人,靜悄悄的十分安靜。他往上瞧,只能瞧見成片的風雨,烏雲遮住了天空,天空變成灰撲撲的陰色。樹木在其中搖曳,那是遠處的風景,母親和舅舅,船伕全都消失不見了。
恍惚間,他瞧見了一道人影。黑乎乎的粘連在牆壁上,女子面容一點點地顯示出來。女子穿著碎粉色長裙,柳眉鳳眼,眉目之間貴氣矜持。女子瞧見他朝他笑了一下,笑容自陳舊記憶中翻湧而出。是他長姐慕容清。
慕容清在這處風雨之地餵魚,她靜靜瞧著翻出來的死魚,掌中放置著幾顆蓮子。
“長姐……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湖邊倒映出他與長姐的身影,他的面容完好無損,而長姐臉上卻是一片空白。
“我一直都在這裡,已經在這裡待了好長時間了。”慕容清微微側頭,看向他,“倒是鉞兒你,突然闖入這裡。可是碰見了煩心事?”
他與長姐多年書信往來,如今見到本尊,心中產生奇異的感覺。
眼前晃過一道銀光,慕容清手中多了一面鏡子,那是一面通體銀色的護心鏡,上有錦翠牡丹。如今鏡子碎裂了幾分。
“……煩心事,”慕容鉞思索著,他見到長姐心靜幾分,對慕容清道,“我總覺自己一人走在路上,不知前路通向何處。”
“總會想起父皇、母親,兄長與長姐。”
此地時間彷彿停滯了,見不到藍天白雲,唯有片尺方寸之地。只有他與長姐在這裡,令他感到心安。
“噗呲”一聲,慕容清丟了一顆蓮子進湖裡,湖裡的慘白死魚翻騰而出。倒映出的烏雲在其中轉瞬而逝,雨水滲透他們的倒影。漣漪泛出,池中影便散了。
“……”慕容清未看他,翻動著掌間蓮子,“你總記起過去之事……你瞧瞧這翻騰起的黃泉之水,尚且淙淙而過。只需往前,自然能夠知曉答案。”
“夢中之人,形銷相澀。莫見水中倒影欲要一躍而下,水下方為深淵萬里。”
慕容清看向遠處天際,五官逐漸消失了,留下一道尾音。
“——回去吧。”
“殿下……九殿下。”低低的嗓音落在耳邊。
清潤動聽的嗓音,原先聽見這人的聲音,心臟總會快上幾分。如今心臟在跳動的同時,撕扯傳來生生的痛意,筋膜脫落了一層般,拉扯他進入痛苦的邊緣。
他緊咬著牙根,牙根處傳來酸澀之疼混合著血腥之氣。額頭處冒出細密的冷汗,心口處的傷勢隨著他呼吸,重新翻上新一輪的尖銳痛意。他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恨不能將這疼痛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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