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錦察覺到身側人的視線,醒來之後更加捉摸不定,他掃見了擱置的棋盤,開口道:“我?們下一盤棋,如何。按照兄長?先?前說的規則,若是我?贏了,兄長?聽我?的好好休息。若是我?輸了,我?今日?便留在?惜緣殿照顧兄長?。”
前半段薛熠狀似無意地聽著,聽到了他後面一句,若有所思地瞧著他,眉眼隨之眯起來。
“這?是長?佑自己定的。這?麼有信心?”薛熠問道。
陸雪錦未曾言語,他讓侍衛把擱置的棋盤移過來。棋盤放置在?他們兩人中央,他低眉沉思,認真?地看著棋局。與?人博弈,先?要看對手是誰,棋局因人性情而喜好不同。
他已?經?輸給薛熠兩回。少時他與?薛熠一同學東西,薛熠總是比他掌握的要快,學會之後立刻便丟棄了。後來凡是他們二人觸及之物,他都能做的比薛熠更好。
“兄長?天資過人,易物而物。”他說道。
這?一盤棋從天亮下到天黑,他心思在?棋局之上,未曾注意到外?面的天色。蠟燭照亮棋盤,待他落下最後一子,輸贏已?定。
薛熠看著他沒有開口。
“我?贏了,”他放下了棋子,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對薛熠道,“既然天色已?晚……我?便留下來照顧兄長?。”
他話音落下,賈太醫和顧太醫也進來了,為薛熠準備了溫軟的食物。薛熠卻沒有聽清他的話,聽清之後看向他,翻出的病色眉眼褪去沉色,只剩一片沉默的靜色。
“長?佑……這?可是什麼新的計謀?”
陸雪錦未曾言語,眉眼低落之處映出薛熠的手臂。那上面紮了密密麻麻的針孔,紅色的小點般的印記,像是疹子一樣烙在?薛熠身上。
“兄長?吃完飯早些休息,不必想我?用了什麼新的計謀。只當我?是為了抓獲犯人而親力親為。”陸雪錦開口道。
他命宮人在?薛熠床榻邊鋪了一張小床。外?面的滿月浮現時,想起父親母親還在?時,他生病的時候,父母守在?他的小床前。母親去世?時,他與?父親守在?母親床側。後來薛熠來到了相府,體弱多病的小孩,他和父親常常一起守著,搭一張小床便睡下來。
今日?醒來,薛熠已?是強撐著,吃完飯之後便睡了過去。他在?床榻邊守著,瞧著薛熠垂落的手臂,青紫一片痕跡。沒一會賈太醫與?顧太醫又過來,拿了好些的針過來,紮在?薛熠身上扎出來成片黑色的幽血。
他在?旁邊看著床榻上的人,不似是人,像是一叢岌岌可危的水性植物。浮出水面需要付出沉重的代價,整個身體幾乎要碎裂。如此,還是要出水,非去岸邊不可。
臨近清晨時,他寫了一封陳諫信,將燈火商販夫婦一案完整地陳述下來。只待薛熠批了,秋雄才便離斬首不遠。
回到宮外?的院子,紫煙和藤蘿守在?院外?,兩人眼下都有濃重的黑眼圈。看見他回來,藤蘿算是看見了救星。
“公子……你走之後殿下沒多久就醒過來了,非要去找你。奴婢們攔不住人,只能讓侍衛把殿下打暈,他暈了之後又醒來,醒了便吵人。最後我?和紫煙給他餵了些鎮靜的藥。”
陸雪錦腳步稍頓,他推開門?,房間裡?黑漆漆的,床上也沒人。倒是窗邊浮現出一道黑影,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那裡?等人,懷裡?抱著布娃娃。聽見動靜,扇形眼睜開,瞧見他之後嗓間便發出了尖銳的尖叫聲?。
像是回到了那天雨天,雷雨擊碎了樑上的飛雲,閃電劈開了雨幕,雨水落在?人身上似針一般扎人。
尖銳之聲?似要將少年的嗓門?撕碎,從靈魂深處將痛意與?晦澀之物悉數浮出。陸雪錦耳邊嗡嗡作響,他走得近了,看出來人生氣了,他走得越近,那聲?色越尖利,貫穿他的耳膜,像是無聲?的質問。
他在?此刻突然想起先?帝曾問起他。何為君子。當時他回答。君子即為,不因物無聲?而輕視無聲?之物,不因人無智而輕薄無智之人。不因草木無聲?而輕視草木,不因淪落低迷境遇之人而輕薄對方?。
“……殿下,可是在?生氣?”他詢問道。
殿下,可是在?生氣?
陰陽之界,水鏡之中浮現出青年的模樣。慕容鉞聽見了自己身體裡?發散而出的難聽聲?色,他如今已?經?和神智不清的瘋病之人差不了多遠。他靜靜地盯著湖面之中的青年瞧。
如此……可要丟棄他這?瘋魔之人。
他是前朝遺留下來的棄子,是神佛未曾眷顧的子民,是被殺了兩回苟且偷生的鼠患,是陷入未知病症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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