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熠:“此事容朕再想想。你既然開了口,朕如何也說不出?一個‘不’字。只?是你前往連城,需要放至胡王之後。胡王不日?便要進京, 等?朕忙完了朝事, 親自送你前往連城。如何?”
“若是官銀由你護送, 朕也能夠放心。”
薛熠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病態的臉色翻出?潮紅,那雙眼卻又?蒙上一層灰暗的霧霾,令人看不清楚其中情緒。
陸雪錦:“自然。兄長一字千金……前往連城擱置在?胡王入京之後。到時若兄長身體好起來?,隨行未嘗不可。若由我護送官銀,我會使銀兩?分毫不動地抵達百姓手裡。”
“兄長不必過於擔憂, ”陸雪錦停頓片刻,開口道,“你尚且在?這?裡, 就算我出?京……也總會回來?。”
他斟酌著言語,這?些?昔日?所想, 從未說出?口。如今說出?來?, 他的模樣倒入薛熠眼簾,薛熠那張帝王面具戴的嚴絲合縫,窺不見半分的情緒。只?引得那雙細長雙目彎起,薛熠淺淺地笑了一下。
“雖是這?麼說,可前往連城兇險。長佑也是朕唯一的親人……朕怎麼會放心你前去。”
陸雪錦:“我如今已經不是少年時。何況前往連城, 與五年前南下的路線重合許多。”
一提到此事, 他們兩?人都陷入了不好的回憶之中。空氣中安靜下來?,剩餘的話他沒有再說,薛熠也閉目不語。他瞧著薛熠的神色, 眼見著咳出?來?的肺血沾染薛熠衣領,他用手帕沾溼去擦上面的血跡。
薛熠睜眼瞧他的動作,細弱的眼珠淬染墨汁,似在?毒液裡翻滾了一回。他們兩?人所言不多,卻彼此能夠感知到對方模糊的情緒。他知道薛熠如今心情不愉,薛熠也知他在?騙人。
他的手腕驟然被抓住,薛熠往前一扯,他向前傾身,下頜傳來?力道,薛熠往下碰到他脖頸處。耳側的指骨稍稍使力,引得他抬眼,撞入薛熠傾灑鬱色的眼底,薛熠咬住他的嘴唇,磕上牙齒,那血腥味悉數傳出?。
與薛熠親近時,他總覺像是碰到了另一個自己?。那壓抑的粘稠之色、咳出?來?的鮮血,蒼白?的肌膚,與眼下萬千的情緒。他瞧見薛熠皮囊裡鑽出?來?年少時的自己?,年少時的自己?穿著一身紅衣,在?空氣中靜靜地瞧著他,無聲質問。
是他自己?朝著薛熠走去。他看見年少時的自己?走向那張病床,上面躺著病骨成瘡的小人兒。他日?日?守在?小床前,盼望著薛熠醒來?。每回他喂薛熠吃藥,少年薛熠總不動聲色地瞧著他,藥汁長出?來?了根枝化成情綿思緒纏繞著他,拖著他將他鎖至無形的籠子裡。
行事應當從一而終……他卻撒手離去。
如他在?佛臺前唸經,唸經時總覺神佛之眸似睥睨著他,為他籠罩了一片佛前之光。如今他放下佛經,神佛閉目也不再瞧他,他自己?主動地離開廟堂,踏入那三千塵世之中,受欲-望情絲裹挾,離神佛遠去。
“……你去便是。朕如今也能照顧好自己?。”
薛熠重新拿起了摺子,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沉默的、無言的氣氛,他臉頰邊蔓延著血跡,像是團散開的胭脂映在?上面,他們兩?人一起坐至半夜,摺子翻來?覆去地看,卻都未曾在?上面提出?半字。
到了天亮時,陸雪錦離去,離去時與蕭綺擦肩而過。
蕭綺瞧著人,眼見人臉頰邊成片的血,行路時卻面不改色,他張嘴欲問,卻又?被青年平靜的神色唬住,到底沒有問出?來?。
“真是見鬼了。這?狀元郎就是了不起,筆桿子就是腰桿子,硬挺得不得了。”
殿中薛熠在?人之後才看進去摺子。人在?他這?處,縱使不言不語,依舊牽引他的神思。他聽見動靜,硃筆在?摺子上留下筆跡,蕭綺進門?,後面還?跟了好些?下人。
“聖上。聽說你又?病了,臣快馬加鞭,去搜集了好些?人參來?。有好幾?個是山上現挖的,你快瞧瞧。雖說我不知道弱症如何治,這?多補補終究沒有壞處。”蕭綺爽朗一笑,一揮手,身後的下人都風塵僕僕地進入惜緣殿。
薛熠原本安靜的殿中立刻變得熱鬧,他喜陰溼安靜之地,蕭綺去哪兒總要弄得烏煙瘴氣。他不由得放下硃筆,對人道:“不必了……朕也不懂,你讓他們去找賈太醫和?顧太醫。只?用你留下來?。”
蕭綺於是差使人,“去,去。你們把東西送到太醫那兒去。”
“聖上一大早就詔臣過來?,所為何事?”
薛熠:“此事需你和宋詔一同去辦。胡王入京之後,朕會命長佑護送官銀前往連城。不知為何……近來朕總覺得神思難安。他可以?出?京,在?他身側興許還?藏著幾?只?老鼠。”
說著,薛熠在一眾摺子之中找到了名冊,丟給了蕭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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