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懷裡的書冊,今日看?看?這個,明日看?看?那個,那姑蘇城搬到盛京的宋家孩子,總是跟在他身後,似乎因為他看?書比較快,讓宋詔十分在意。
這一日陰雨綿綿,他抱著書冊回去,先去看?了?孃親。孃親的憂鬱性?子據說是遺傳,相傳在河羅縣往上追究幾代,曾經?是前朝郡主,那郡主因為憂國憂民患上了?不治之症,便是憂鬱症,得此病症終生?會受厄運籠罩。
那厄運並非來自於?外物,而是化成無數的怪物從心底裡生?長出來,讓人瞧不見光明與?溫暖,成日受烏雲籠罩。
這病症在孃親母家隔代遺傳,如同?厄運一般。
他總覺得是母親替他承受了這樣的厄運,若是母親不生?下他,興許不會患上病症。他過於?聰慧懂事,常常有很多話想?跟母親說,可母親瞧見他,只因梁帝喜歡他而常常擔心他的未來。
在母親看?來,與?人接觸、得到他人的讚賞,越是在人群中顯眼,越是會沾染厄運。母親希望他做個普通的孩子,不必招惹他人的讚美與欽佩,也不會遭受厄運與?舛瞬。
他來到母親房間,院中種植了大片的瑞雲殿,那白色的絲子往下墜落卷著,成片的白色花瓣裹著鮮豔的蕊絲,淡淡的香氣傳來,這是屬於?母親的味道。
“孃親。”他進來時,瞧見了?幽幽的燭光,母親在床頭為他與兄長縫製氅衣。
他母親是溫婉的長相,神色之中卻瞧不出溫婉,那蒼白的臉色與?憂鬱長日蹙起的眉眼,眼中平淡無光,瞧著像是隨時會凋零的花。與?他對視時,母親總是會笑一下。
“長佑……今日課業如何?”
“很好?,先生?與?聖上都?誇了?我。聖上以我寫的字在知章殿提名了?。”他說。
他瞧著那些花被母親養的非常好?,若他與?瑞雲殿都?是母親的孩子,他覺得母親更偏心瑞雲殿一些。先生?與?聖上都?告訴他,沒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那被世俗教義所籠罩的對於?親人的愛,他在母親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他覺得這是可以被原諒的事情。就像他對兄長的關注也超過對父親與?母親一樣,他們家族沒有尋常人家那麼濃烈的愛恨。父親與?母親相敬如賓,各自扮演著彼此的角色,他身為父母結合生?下的孩子,對母親從不過分依戀,也未曾給父親找過什麼麻煩。
這一切都?很好?,明明他們生?活在一起,卻各自都?有自己?的幻影。每個人倒映的影子懸在宰相府之下,寂靜而又和諧,令人產生?本該如此的錯覺。
母親並沒有很多話和他講。母親的關注點總在那些植物上,在兄長的身體上,母親不似其他夫人那樣總是熱衷於?參與?宮宴,不像很多女?子那般依賴丈夫,他甚至覺得母親內心有著某種恐懼,那種恐懼來源於?與?他人過度親密時產生?的羈絆。
因他常常喜歡窺探他人內心,他察覺出了?母親性?格里的幽暗之處,有時他會後知後覺,自己?對所有人的過度包容,是否也讓自己?一併變得幽暗?
“娘,這是給我和兄長縫的嗎?”他問道。
他瞧見母親的眉眼籠罩在燈影之下,母親喜歡漂亮的東西?,手腕上鐲子的翡花蒼白又脆弱,形成一種羸弱的美感。那雙深褐色的眉眼倒映著掌中翻起的老虎圖案,兩件袍子一模一樣,各有一隻活潑的老虎。
“嗯……長佑要好?好?照顧厭離。這是厭離告訴孃親的……長佑喜歡小?老虎。”
“兩隻老虎,一隻蜷縮起來,一隻張牙舞爪。像不像長佑與?厭離?”孃親問他。
他回答道:“我不要翡翠,孃親給我縫一雙紅色的眼睛,小?老虎一定要威風堂堂。”
孃親笑了?起來,那笑容似乎受純真打動,他瞧著那雙眼底,年少時總瞧不明白母親眼中的情緒。直到很多年以後,五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他經?歷了?漫長的時間洗禮。終於?窺探到了?母親內心。
那些蒼雋的、秀美的,枯萎的,死氣沉沉的,寧靜的,完美而又脆弱的東西?。
母親嚮往的不是別的。
——而是死亡本身。
他十二歲那年母親死了?。瑞雲殿盛開的那一天?,府中大片院子裡都?是純白之色,母親的屍體被侍女?發現,在房間裡服毒自盡。
母親臨走前,為他和薛熠準備了?三年的冬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