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去見見他吧。”
天牢深處,空氣潮溼陰冷,混雜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牆壁上的火把明明滅滅,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這裡關著的,明明都是罪大惡極的犯人,可無數人入了這天牢,倒是收斂了秉性,漏出了那真真假假的脆弱。
雲義蜷坐在牢房角落的草蓆上,囚服汙濁,頭髮散亂。聽聞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原本銳利的眼眸此刻一片灰敗,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精氣神。
當他看清來人是宋宜時,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九殿下?”他的聲音沙啞乾澀,“您是來看我如今這副落魄模樣的?還是來欣賞我這個逆賊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法場的?”
宋宜站在柵欄外,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來看看你。”
雲義聞言,竟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寂的牢房裡迴盪,帶著無盡的蒼涼,又透著絕望。
“看看我,是啊,是該看看。陛下...方才也來看過我了。”他抬起頭,眼中是已經破碎的光,“您知道他對我說了什麼嗎?”
他不等宋宜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下去,“他告訴我,我那位一生清名、被我視為楷模的父親,當年,和他們一樣,都是逆賊。可後來,為了保全自身,為了那點可憐的榮華,他親手交出了一份名冊。陛下就是照著那份名冊,將他的同僚、昔日的友人,一個個送上了黃泉路!”
雲義的聲音顫抖起來,充滿了無法置信的悲憤:“我父親,他,他不過是最後受不住良心煎熬,自請了一杯毒酒!什麼風骨,什麼信念?全是假的!我這麼多年忍辱負重,汲汲營營,甚至不惜賭上性命去追尋的東西,想著要為他正名。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一個謊言和背叛之上!這多麼可笑...哈哈,多麼可笑啊!”
他笑得幾乎喘不過氣,眼淚卻混著臉上的髒汙滑落。
這個故事,無論真假,都直接擊碎了雲義。
努力十幾年,拼盡全力的目標,在他死之前,在眼前碎掉了。
宋宜沉默地聽著,隔著牢欄,看著這個信仰徹底崩塌的人。
許久,他才平靜地開口,聲音在這陰冷之地顯得格外清晰:“既然真相如此不堪,那不信便好了。你改變不了過去,也左右不了未來,倒不如執拗的只信自己。信你想信的,反正,你的人生,馬上就要結束了。”
這話冰冷而現實,像一盆冷水,讓雲義癲狂的笑聲戛然而止,露出清醒。
他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宋宜,眼神複雜難辨,有怨恨,有絕望,竟還有一絲詭異的了悟。
“是啊,要結束了。”雲義喃喃道,他忽然向前爬了兩步,抓住冰冷的柵欄,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殿下,您今日能來看我,我承您這份情。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臨死前,送您一句話吧——”
“指望別人的仁慈,永遠護不住你想護的人。無論是君王的,還是任何人的。”
這句話如同淬了冰的鋼針,精準地刺入宋宜心中最隱秘、最柔軟的那處。
他渾身幾不可察地一震,垂眸凝視著柵欄後那信仰盡碎的男人。
在這一刻,權勢、地位、立場帶來的所有表象隔閡都消失了。
宋宜清晰地看到,剝去皇子與逆賊的身份,他們本質上並無不同,都是在命運的洪流中掙扎求存,都想拼盡全力護住心中所念。
區別只在於,他宋宜,尚且擁有更多的選擇,行走在陽光下的棋局之中,而非如雲義般,早早被逼入了黑暗的絕路。
若是他當初踏錯一步,若是他少了那一分幸運,今日被困於這方寸之地,在絕望中咀嚼背叛與虛妄的,未必不會是他自己。
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與深切的警醒交織著湧上心頭。他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只是極其鄭重地,朝著牢籠中那個即將走向生命終點的靈魂,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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