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要。”暮山急得眼眶都有些發紅,他向前一步,雙手撐在書案邊緣,“您要是這樣說,那我小時候還發過誓呢!我說過要永遠跟在您身邊,保護您!”
“暮山,何必呢。”
宋宜微微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裡,看著暮山的樣子,似乎有些於心不忍,“這太安城太大了,大到能困住無數人的一生,讓他們在這裡汲汲營營,勾心鬥角,直到生命的盡頭;可它又太小了,小得一年四季,景色都相差無幾,抬頭永遠是這片被宮牆切割過的天空。既然現在有機會讓你真正自由,為何還要把自己綁死在這裡呢?外面的世界,廣闊得很。”
“那您呢?” 暮山緊緊盯著他,不肯退讓,“您不是也要離開嗎?讓我陪著您!無論您去哪裡,我都跟著!就像這些年一樣!”
宋宜搖了搖頭,“我當初把你從巷子裡帶出來,教你習武識字,卻也把你拉進了這些永無休止的明爭暗鬥,捲進了這灘骯髒的渾水。這些本不該是你的命運。”
他抬眼,直視著暮山泛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現在,一切都該結束了。你和清晏,還有其他一直跟著我的人,都應該自由了。去過你們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不必再為我揹負什麼,也不必再在這泥潭裡打滾。”
暮山一動不動的望著宋宜,他不知道昨天在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能讓宋宜產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不,或許變化早已開始,只是那些細微的徵兆被他有意無意地忽略了,直到此刻,大廈將傾,他才驚覺地基早已鬆動。
“那...”暮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問出一個他隱約猜到答案,卻還是忍不住要問的問題,“那林將軍呢?您要告訴他嗎?”
宋宜搖了搖頭,“不了,讓他知道,他絕對不會同意的。”
“可我還是不明白!” 暮山知道宋宜的決定不會再改了,他滿是不解的臉上,摻雜著痛苦,“殿下!您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步步為營,小心謹慎,付出了那麼多心血,甚至,甚至冒了那麼多險!為何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說離開就離開?那靜妃娘娘呢?您不是一直......”
暮山知道,宋宜一直將靜妃的安危與處境放在心頭最重的位置,為此隱忍,為此籌謀,為此甘願被困在這太安城的囚籠裡。為何如今連這一點,也彷彿可以輕易拋卻了?
宋宜沒看暮山,眼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有點空洞。
“不需要了。”他輕聲說,“她從來就不需要,而我,本就厭倦這些。”
厭倦這永無止境的算計與權衡,厭倦每天都要與不同的人虛與委蛇,厭倦身邊每一份看似親近實則充滿試探與利用的關係,厭倦這金碧輝煌下流淌的冰冷與窒息,厭倦這建立在謊言、背叛與猜忌之上的整個令人作嘔的世界。
這輕飄飄的“厭倦”二字,背後是經年累月積壓下來的,足以將一個人從內部徹底掏空的耗損。
這幾個字,徹底堵住了暮山所有未出口的勸諫與疑問。
書房內,一片死寂。
良久,暮山緩緩開口,“那殿下,離開了太安,離開林將軍,會快樂嗎?”
宋宜神色一頓,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了暮山的臉上。
暮山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答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荒蕪。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一下通紅的眼眶,聲音哽咽。
“我只是,只是覺得不公平。為什麼您生來便要遭受陛下如此猜忌?為什麼您無論做什麼,不做什麼,都好像是一種錯?為什麼...為什麼這樣一個諾大的太安城,竟會容不下兩個只是想要在一起的人?”
他知道這話僭越,知道這話幼稚,可他忍不住,這似乎是他能為他的殿下發出的唯一一點微弱的不平之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將後面的話說完。
“我知道,您心意已決,我再說什麼都是枉然。屬下,屬下只求您一件事。”他望著宋宜,“若是離開已成定局,屬下求您離開之後,無論如何,都要比現在活得輕鬆些,快樂些。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說完,他不再看宋宜的表情,猛地低下頭,朝著宋宜的方向,標準地行了一個禮。
“屬下告退。”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輕響,將世界完全隔絕在外。
宋宜緩緩閉上眼,將頭仰靠在椅背頂端,脖頸的線條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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