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天然賦予人無盡的寬容與期待,讓人哪怕被傷得遍體鱗傷,也總會為那微乎其微的“萬一”而心軟,而嘗試,而給予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的機會。
幻想荒謬,期盼愚蠢,追逐遙不可及。
可偏偏,往往正是這血脈至親,帶來的失望與傷痛最為深刻,直刺肺腑,肝腸寸斷。
宋宜聽著馬車駛離的聲音,駛離這個讓他抱有無數次期待的地方。
過去十幾年,他困在這座城裡,困在那份對母愛的卑微渴望以及不知何處而來的沉重的責任中,為此捲入無休止的明爭暗鬥,耗盡心力去博弈。他本無意於太子之位,卻為了這些,將自己自願囚禁於權力的泥潭。
到頭來才發現,他奮力爭取的,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所渴望的,只是鏡花水月。
心口傳來一陣陣綿密而尖銳的疼痛,他過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主動放棄那東宮之位,更會主動斬斷對母愛最後的希冀。
但這一次,疼痛之中,竟也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微弱的輕鬆。
他終究,是為了自己,做出了選擇。
靜妃癱坐在椅子上,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淚水早已糊花了妝容,在蒼白的面頰上留下狼狽的痕跡。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只是怔怔地望著宋宜離開的方向,望著那空蕩蕩的殿門。
一陣穿堂風不知從何處灌入,吹動了矮几上攤開的書頁。書頁嘩啦翻動,最終停在某一頁。
上面寫著“宜,善也。”
宋宜並沒有想到,在他出生時,那個被無數人解讀為“適宜”、“合宜”的“宜”字,在《爾雅》的註疏裡,還有另一種解釋。
善良,美好。
或許,在更深、連靜妃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潛意識裡,當她為宋宜取下這個名字時,也曾暗暗期盼過,這個孩子能幸福快樂,能有一個不那麼艱難的人生。
她或許,真的在某個短暫的瞬間,以一個單純母親的身份,愛過這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小生命。
只是,這深宮似海,吞噬一切溫情與純粹。
愛在這裡是太過奢侈的易碎品,沒有權力與地位的依託,所謂的愛,輕如塵埃,賤若草芥。
生存的恐懼、家族的冤屈、自身的困境,早已將那份本就微弱的母愛擠壓變形。
她在這宮裡,人人喚她“靜妃”。就連她自己的親生骨肉,也只會恭恭敬敬地稱她一聲“母妃”。
可她不叫靜妃。
她是許付瑤。
是當年名動太安的前宰相之女,是也曾心懷錦繡、嚮往山高水闊的許家小姐。
她抬起頭,望著外面的天空,這裡的天空是有盡頭的,四面的高牆,方方正正,硬生生攔截住了無限的天空,也禁錮了她的一生。
“下輩子,讓我做一個普通人家...”
宋宜的馬車追逐著即將落下的夕陽,駛出城門。
“殿下,您這出城可有目的地?”
剛出城,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攔住了他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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