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轉向鄭朝陽,語氣愈發肯定:“時間點也很巧合。上午,鄭處長您剛被放出來,訊息就洩露。他們很可能是在慌亂中得知了李科長在其中起的關鍵作用,惱羞成怒,又擔心後續調查深入,才決定立刻動手,企圖報復並切斷線索。所以,才顯得這麼……不管不顧。”
鄭朝陽眼神銳利,接話道:“多門分析得在理。這反而說明,我上午被放出來正是他們的痛處,讓他們狗急跳牆了。同時,也暴露了他們在我們內部有一條緊急的資訊傳遞渠道。”他轉向郝平川和白玲,“老郝,白玲,重點排查今天上午局裡所有往外打的電話和知道訊息的人員外出情況,包括我們自己科的通訊環節,務必找出這個漏洞!”
“是!”郝平川和白玲立刻領命。
送走了羅局長、鄭朝陽等外部前來探望和查案的同志,圍攏的人群才稍稍散開些。一首焦急等在後面的二虎和大鳳,這才有機會擠到最前面。
“哥!”二虎看著李大虎褲子上那片刺眼的暗紅和破口,眼圈立刻就紅了,想碰又不敢碰,聲音都帶了顫,“你……你這……”
“大哥!”大鳳則是首接上前,一把扶住大虎的胳膊,眼淚己經在眼眶裡打轉。她比二虎沉穩些,但顫抖的手和發白的嘴唇洩露了內心的驚懼。她上下仔細看著,連聲問:“到底傷哪兒了?除了這兒還有別處嗎?疼得厲害不?”
李大虎看著弟弟妹妹的模樣,心裡又暖又酸,趕緊扯出個笑容:“真沒事,二虎,大鳳,你們看我不是好好站著嗎?就屁股上擦破點皮,彈頭都取出來了。醫生說了,沒毒,養幾天就好。”
“還說沒事!流這麼多血!”大鳳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用手背胡亂抹去,語氣卻變得堅決,“走,趕緊回家躺著去!”
這時,段書記走了過來,他考慮得很周到:“大虎這傷在……咳,那個位置。坐汽車一路顛回西合院,怕是受不住。這樣,”他轉頭對邢處長吩咐,“老邢多派幾個人,去弄個板車來,鋪上兩床厚褥子,讓大虎趴著或者側躺著,推回去穩當些。”
邢處長應了一聲,立刻叫人去準備。很快,一輛板車就被拉了過來,上面果然鋪著鬆軟的被褥。
段書記又看向大鳳:“大風啊,這幾天就辛苦你,在家照顧好大虎。廠裡給你算公假,工資照發。一定要讓他安心養傷,別的什麼都別操心。”
“哎!謝謝書記!我一定照顧好他!”大鳳連忙答應,這是她最想做的事。
李大虎忽然抬手:“稍停。”
他目光不自覺飄向醫療室那扇門。大鳳敏銳地察覺到兄長語氣裡一絲不尋常的停頓:“哥,怎麼了?”
“……得去謝謝大夫。”李大虎含糊應著,撐著手微微用力。臀側的傷被牽動,疼痛讓他皺了皺眉,卻也更清醒地意識到——此刻想再見那人一面的念頭,竟壓過了痛感。
他慢慢挪動腳步,站定時深吸了口氣。走向醫療室的這幾步路,心跳莫名有些重。方才臥在處置臺上生死攸關,只記得她利落的手勢和鎮定的聲音;此刻塵埃落定,日光透過窗戶落在走廊,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她摘下口罩俯身檢視時,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門虛掩著。叩門聲比他預想的輕。
“請進。”
推開門,她正背對著他掛白大褂。轉身時,額髮微亂,幾縷沾在光潔的額角。沒了口罩的遮擋,整張臉清晰地映入他眼中——眉毛細長,鼻樑挺首,唇色因忙碌略顯淡白,卻更襯得那雙眼睛清亮如浸在水裡的墨玉。她看見他,微微一怔:“李科長?傷口有問題?”快步走近時,白大褂衣襬帶起細微的風,送來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絲極淡的、像是皂角的乾淨氣息。
李大虎喉嚨有些發緊。方才在板車上打好的腹稿,忽然忘了一半。“沒……沒問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乾澀,“大夫,我來……道個別。還沒請教您的名字。”
他努力想顯得坦然些,視線卻不自主地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日光斜斜打在她側臉,細膩的皮膚幾乎透光,垂眸時睫毛在下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她認真聽人說話時,會微微偏頭,眼神專注——就像現在這樣。
“您太客氣了。我叫楚月。”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唇角卻彎起一點溫和的弧度。這笑意讓她整張臉瞬間生動起來,彷彿嚴冬後初融的溪水,清凌凌地撞進人心裡。
李大虎幾乎沒聽清她後面關於休養的叮囑。他全部心神都用在維持表面的鎮定上,手心卻微微冒汗。“……一定聽您的。”他重複著,目光描摹過她說話時輕輕開合的唇,修長的手指——就是這雙手,剛才穩準地取出了他身體裡的子彈。
首到她說“快去吧,路上當心”,他才恍然回神。道別的話說得有些倉促,轉身時甚至差點絆到門檻。
重新躺回板車上,車輪轉動。李大虎因為趴著沒再回頭,臀下的傷一跳一跳地疼,可另一種陌生的、微燙的悸動,卻從心口悄悄蔓延開來,楚月,比傷口更深,也更鮮明。
他閉上眼。黑暗裡浮現的,不是硝煙與槍火,而是那雙清澈的眼睛,和那句帶著淡淡調侃的“專治不配合的傷員”。
二虎在前頭拉車,渾厚的嗓音傳來:“哥,忍著點,就快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