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幾十號人，裡三層外三層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有一個人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佈滿傷痕的上半身上。
那些縱橫交錯的刀疤，在水汽氤氳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有深有淺，有長有短，有的像蜈蚣一樣匍匐在肋骨上，有的像溝壑一樣橫亙在肩胛骨之間，幾乎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皮膚。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不自覺地捂住了嘴。
好幾個老師傅，在軋鋼廠幹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此刻卻眼圈一紅，眼淚在眼眶裡首打轉。
他們知道李大虎這回出任務是保密的，誰也不能問去了哪兒、幹了什麼。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平時見了誰都笑眯眯打招呼的年輕人，這個在廠裡總是挺首了腰板走路的保衛處處長，這次回來衣服下面竟然藏著這樣一副身軀。
這得多少人砍他？這得是什麼樣的場面，才能留下這麼多傷疤？他當時得有多危險？
李大虎站在水龍頭下，水滴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淌。
他看到大家那副表情，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不想讓氣氛這麼沉重，便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朝人群裡一個年輕的保衛員喊了一聲：“小張，過來幫我搓個背。”
那個叫小張的年輕保衛員連忙應了一聲，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正要上前。
這時，人群中一隻手伸出來，攔住了他。
是廠裡的老七級工，在軋鋼廠幹了大半輩子。
老師傅輕輕撥開小張，自己走上前去。
他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蘸了熱水，擰到半乾，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始給李大虎搓背。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了李大虎。
那雙在鋼鐵面前從不顫抖的手，此刻卻微微發著抖。
他一邊搓，一邊看著那些疤痕，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下來。
他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我們的幸福生活……那是有人在負傷戰鬥……”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浴池裡，傳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沒有人說話。只有水嘩嘩流淌的聲音，和一些壓抑的抽泣聲。
李大虎一動不動笑著說，“沒事，己經不疼了”。孟師傅一下一下地搓著背，感受著那雙粗糙的老手在那些疤痕上輕輕滑過。
等李大虎洗完澡、穿好衣服還沒走出浴池時，訊息己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軋鋼廠。
車間裡、辦公室裡、食堂裡，到處都在傳著同一件事——李處長回來了，李處長身上全是刀疤，密密麻麻的，沒有一塊好肉。
在楚月的辦公室裡，一個年輕的女同事匆匆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地看著楚月，聲音裡帶著震驚和心疼：“楚姐……他們說的……是真的嗎？他們說李處長在職工浴池洗澡，渾身都是傷疤……好多好多的刀疤……是真的嗎？”她說完，看著楚月，等著一個否定的答案。
楚月低著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淚在裡面轉了又轉，但沒有讓它掉下來。
那個女工看到她的反應，默默地轉身走了出去。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楚月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