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齡分是最重的,一年工齡算一分。你們保衛處可以把參軍的時間也算成工齡,當兵也是為國家做貢獻,不能虧了。”李懷德彈了彈菸灰,“職位分,工人一級算一分,幹部一級加兩分。班組長加三分,車間主任加五分。技術工種、工程師加五分。勞模加五分,這個很重要。你們保衛處立了功的,也得加分。”
李大虎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雙職工加分,每戶人口一個人加兩分。但是——”李懷德加重了語氣,“戶口掛靠的那種不能算。別到時候七大姑八大姨的戶口都掛過來,那就亂套了。”
“還有,三代同堂的、沒房的、子女大了缺房的、長期有臥床家屬的、軍烈屬、軍屬,這些都得加分。黨員加分,受過處分的扣分。”李懷德頓了頓,“分三次出榜。第一次初榜,大家提意見;第二次復榜,看有沒有不符合標準的,大家監督;沒問題了,第三次終榜,定下來。出榜之前,你心裡要有數,但別提前許諾。分房這種事,給誰不給誰,都是得罪人的活。你把標準定死了,按分排隊,誰也說不出什麼。”
李大虎把這幾條重點圈了一下。
“主要就是優先老工人、雙職工、困難戶、退伍軍人、立功軍人、傷殘軍人、烈屬。”李懷德把煙掐了,“對於己經有房的、有過違紀的、有政治問題的,一票否決。這種人不能冒險,分給他以後出事了,你擔不起責任。”
李大虎把本子合上,塞回兜裡。李懷德說的這些,他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分房子不是小事,幾十戶等著,分好了大家都高興,分不好全是怨氣。
李大虎:“領導,我先弄個方案,弄好了您幫我把把關。”李懷德點了點頭:“早點弄,別拖。主要是要開大會徵求大家意見。”
李大虎聽完李懷德那套詳盡到近乎繁瑣的“打分制”,正覺得頭大。
感慨裡頭門道太多。
李懷德卻擺擺手,露出一副“這還沒完”的過來人笑容,又丟擲了一個更關鍵、也更需要政治智慧的操作思路:
“大虎啊,你光想著怎麼‘分’,還沒想到怎麼‘不分’。” 李懷德手指點了點桌面,語氣帶著點撥的意味,“分房子,最難的不是定規矩,是怎麼讓那些明明有資格、但又不那麼急需的人,主動或者‘被主動’地退出競爭,把機會讓給最需要的人。
這樣一來,矛盾少了,你這個主持分房的人,名聲也好聽,顯得大公無私,顧全大局。”
他看著李大虎,舉了個例子:“像我們總廠這邊,每次分這種普通平房,首先就明確規定:車間副主任級別(含)以上的幹部,原則上不參與此次分配。 為什麼?”
李懷德自問自答,語氣篤定:“因為能混到車間副主任這個級別的,只要他不是剛提上來、或者家裡真有極特殊情況的,基本早就透過各種渠道有房子住了,可能還不止一處。 他們本身就不缺這個。讓他們跟一線工人、住房困難的老職工去爭這幾間平房,一來掉價,二來容易引發民憤,三來也顯得咱們領導層跟群眾爭利,吃相難看。”
他帶著“傳授真經”的意味:“所以,不如咱們主動把這條規矩定在前面,大大方方公佈出去:本次分房,主要面向一線職工和住房困難家庭,中層以上領導幹部發揚風格,原則上不參與申請。這樣一來,那些真有房子的幹部,樂得清靜,還落個高風亮節的名聲;那些確實沒房、有特殊困難的幹部,你再私下裡酌情考慮,給他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反而顯得你體恤下情。更重要的是,底下工人看了,會覺得領導辦事公道,不搞特殊化,對你、對廠裡的信任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這比你給他們加十分都管用!”
李大虎聽得眼睛發亮,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節!對啊!保衛處這次分的是帽兒衚衕的普通職工平房,條件雖然不錯,但畢竟不是獨門獨院的小樓。
處裡那些中隊長級別的骨幹,像各大隊的中隊長們,這些人憑著職務、工齡和以往的貢獻,在廠裡或別處基本都己經解決了住房問題。
至少是有穩定住處,不算“無房戶”。
讓他們也摻和進來跟普通隊員、新轉正的年輕人搶房子,確實不像話,也容易引發內部矛盾。
“領導,您這一說,我全明白了!”李大虎興奮地一拍大腿,“我們保衛處也可以參照這條! 我先內部摸排一下,看看咱們中隊長級別(含)以上的幹部,有沒有誰是真的缺房、住房條件極端困難的。 如果基本沒有,或者極個別特殊情況可以單獨處理,那我們就首接在分房方案裡明確規定:本次分房,中隊長及以上職務人員原則上不參與申請,優先保障基層隊員和住房困難家庭。 把這條作為‘高風亮節’的基調打出去!”
“對嘍!這就對了!”李懷德讚許地點點頭,“先把自己人可能的利益訴求給‘讓’出去,或者規範起來,你手裡可分配的房源就顯得相對‘寬裕’了,操作空間也大了,說話也硬氣了。 底下人一看,領導自己都不爭,那這打分排隊就更得憑真本事、看真困難了,怨氣自然就少。就算最後有個別幹部真有困難,你私下裡協調解決,大家也能理解,不會說你偏袒。”
李大虎心裡豁然開朗。李懷德這不僅僅是教他分房子的技巧,更是在教他如何運用權力、平衡利益、收買人心的領導藝術。
主動限制一部分“自己人”的權力,反而能贏得更廣泛的“自己人”的支援和信任。這步棋,走得高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