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騎著車來到派出所,熟門熟路。所裡值班的民警幾乎都認得他,見他進來,紛紛笑著打招呼:
“喲!李局長來了!有什麼指示?”
“李處長,您可是稀客!”
李大虎笑著擺手:“什麼指示不指示的,我就不能來看看兄弟們?”
正說著,副所長馬天生從裡面迎了出來,兩人握了握手。馬天生也不繞彎子:“李局,這大晚上的,您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啥事,首說,能辦的我絕不推辭。”
李大虎笑了笑,掏出煙遞過去一根,自己也點上:“馬所長,是這麼回事。我們隔壁院兒,紅星小學的閆阜貴老師,聽說被你們請來了?他老婆孩子急得不行,找到我那兒,哭哭啼啼求了半天。我也是被纏的沒法,過來問問情況。要是不方便說,就算了,我也好回去有個交代,不然鄰里鄰居的,面子上過不去。”
馬天生吸了口煙,搖搖頭:“李局,閆阜貴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您也知道,那個特務閆阜山,是他親堂弟。可他的檔案裡,關於親屬關係這一塊,壓根沒提這茬。這不,上面批評我們所檔案管理不嚴,有疏漏。我們今天把他請來,主要就是進行嚴肅的批評教育,讓他把問題說清楚,把檢查和保證書寫深刻。這麼大的事都敢隱瞞,不處理一下,以後還怎麼管理?所以程式上得走一遍。您放心,人沒事,就在裡頭寫材料呢。”
說著,馬天生領著李大虎來到一間審訊室門口,扒開門上小窗戶的擋板,讓李大虎往裡看。
只見閆阜貴佝僂著背,坐在一張舊桌子前,就著一盞昏黃的檯燈,正一筆一劃、哆哆嗦嗦地寫著什麼。燈光照著他花白的頭髮和慘白的臉,看著確實嚇得不輕。
李大虎收回目光,對馬天生說:“馬所,不瞞您說,剛發現閆阜貴和閆阜山是堂兄弟時,我們軋鋼廠保衛處就把他叫去問過話了。當時我也在場,審了一回,他就這德行,膽小,嚇得夠嗆。但據我們調查,還有後來審訊閆阜山的口供,他倆解放後確實沒來往。這閆阜貴,主要是膽子小,怕受牽連,所以當年填表時沒敢寫上這個‘敵特’堂弟。”
馬天生點點頭:“我們掌握的情況也是這樣。一會兒他寫完檢查和保證書,深刻認識到錯誤了,就讓他回去。批評教育為主。”
“那行,麻煩馬所了。我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鄰里間抹不開面子。”李大虎道謝。
“理解理解,”馬天生嘆了口氣,“他也是倒黴,攤上這麼個堂弟。好處一點沒沾著,壞處一點沒落下。”
正說著,馬天生推門進了審訊室。閆阜貴聽見動靜,嚇得一哆嗦,趕緊站起來:“政、政府,我寫完了,寫完了!”一抬頭,看見馬天生身後的李大虎,先是一愣,隨即眼裡爆發出驚喜和感激的光芒,知道這是救星來了,忙不迭地朝李大虎點頭哈腰。
馬天生拿起桌上的幾頁紙,快速瀏覽了一遍,又遞給李大虎。李大虎接過來看了看,字跡工整,認錯態度看著挺誠懇,文縐縐的,到底是老師。“嗯,不愧是當老師的,認識挺深刻,文筆也不錯。”他把材料遞還給馬天生。
馬天生對閆阜貴嚴肅地說:“閆阜貴,你的檢查和保證,我們看了。回去後,要繼續深刻反省,想想還有沒有別的問題隱瞞,不要抱有任何僥倖心理!這回是看在李處長親自來了解情況的份上,考慮到你認錯態度尚可,且與閆阜山確實多年無來往,決定對你進行批評教育後釋放。以後要嚴守國家法律法規,如實報告個人情況,聽明白沒有?”
“明白!明白!謝謝政府!謝謝馬所長!謝謝李處長!”閆阜貴如蒙大赦,連連鞠躬。
出了派出所,李大虎推著腳踏車走在前面,閆阜貴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沒走多遠,就看見三大媽和閆解成從暗處猛地衝了出來,撲到閆阜貴身上,三大媽張嘴就要哭。
李大虎趕緊制止:“行了行了!人不是出來了嗎?大半夜的,別在這兒哭了,再把人招來!趕緊回家吧!我也得回去了。”說完,也不等他們再說什麼,跨上腳踏車,腳下一蹬,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中。
看著李大虎遠去的背影,閆阜貴長長地舒了口氣,對老婆兒子心有餘悸地說:“這回……真是多虧了李處長啊!要不是他來說情,還不知道得在裡頭關幾天,吃多少苦頭……我這是造的什麼孽,攤上閆阜山這麼個喪門星!他風光的時候,我毛都沒沾著一根;他倒了黴,我還得跟著吃掛落!這個王八蛋……”
一家三口互相攙扶著,驚魂未定地往95號院走。剛到院門口,就撞見了揹著手、似乎在“巡視”的劉海忠。
劉海忠看見閆阜貴,停下腳步,拿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拖著腔調問:“老閆啊,回來啦?沒什麼大事兒吧?”
閆阜貴這會兒身心俱疲,嘆了口氣:“唉,能有什麼大事?還不就是那個不爭氣的堂弟惹的禍!說我隱瞞敵特親屬,對我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讓我寫了深刻的檢查和保證……我這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攤上這麼個親戚!”
劉海忠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飛快地轉著。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副“院領導”和“積極分子”的派頭,義正辭嚴地說:
“老閆啊,不是我說你,你這個覺悟,確實有待提高!有這麼重要的社會關係,居然敢隱瞞不報,這是對組織不忠誠、不老實!派出所的同志批評教育你,那是為了你好,幫助你提高認識!”
他頓了頓,看著閆阜貴瞬間又變得慘白的臉,繼續道:“既然派出所己經對你進行了處理,我們95號院作為先進大院,也不能落後。為了幫助你徹底認識錯誤,也為了教育全院群眾,明天晚上,咱們開個全院大會!你在會上,也得做深刻的檢討,向全體鄰居保證,徹底劃清界限,提高警惕!我們要和派出所的處理保持一致,對你進行必要的、幫助性的批評!就這麼定了!”
說完,也不管閆阜貴一家是什麼反應,劉海忠揹著手,邁著方步,心滿意足地走了。
他覺得,自己抓住了一個“幫助落後同志”、“配合政府工作”的絕好表現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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