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沈輕搜了一遍水寨,沒見郭小燕和那棍客。血在大堂裡淌到樓梯前就消失了。他沒上二樓,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該跟那棍客動手。
院裡滿地是人,二十四個已經死了,兩個沒死的又被他補了兩刀。然後他向寨門走去,哪也不看,卻知道屍體都在注視著他,二十幾張嘴同時對他說著:稍有不慎,你就會變成我們。
師父說人都有兩種本能:物傷其類,對死的恐懼。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看慣了流血成渠。物傷其類的本能一旦開始消退,漸漸就會完全消失。而恐懼卻一直沒有消失。好像除了對女人的色慾和對師父的孝心之外,恐懼就是他能夠對人事產生的唯一感情了。
接下來,他有可能會死。姑娘說毒會發作,他沒不信,姑娘說毒沒有解,他也相信。路過姑娘的房間時,他沒有抬頭去看亮著的窗,如果他接下來會死,多殺一個、少殺一個就無所謂。
他晃盪著身子走出寨門,向核桃林走去。這時候,林子已經睡了很久。淡青色的煙一層壓著一層,飄蕩在樹腰之間。他撥出肺裡的血腥氣,轉著圈走,把鞋底的血和泥都蹭在土和草上。然後,他從衣領上摘掉幾串核桃花,到江邊脫去了衣服。他一邊搓洗衣領,一邊打量遠近,猶豫自己要不要下水洗個澡。想到水中可能還有殘兵,便罷了打算,轉身回到林中,扶著一棵樹窺了一番四周動靜,又蹲下來,在草稞子裡尋一會兒,摘下幾片腎形的葉子腎形的葉子:即金錢草,中醫認為有治跌打損傷的之效。
送進嘴裡。
他嗅到茉莉香味,一愣。
“你很厲害,可惜今天還是難逃一死。”身背後傳來了姑娘的笑聲。
聽到這句話,他也就放了心。因為殺手是不會在刀子露面前先出聲的。哪怕不是殺手,只要她心懷歹念,也不會在下手之前把自己的到來通知目標。
“你不要動,娘給你來個快的,保你不疼。等領了三百兩銀子,娘拿五十兩買金箔啊、紙馬啊燒給你,什麼八抬轎、金縷衣、三妻四妾,保你一樣都不少。好好考慮考慮,你這輩子想發達沒戲了,不如去了下面重新開始。”
姑娘上前幾步,又道:“為了出來殺你,我換了條石榴裙呢……
第27章 黃鱔泥鰍(二十七)
姑娘問:“你他孃的不想活了?”
沈輕道:“你試試。”
姑娘罵道:“你是驢。”
沈輕道:“我留你,是因為你剛才沒給我下毒。你不要太不識相。”
姑娘退了一步,腳下絆著一塊石頭,險些跌個跟頭。
“你……你怎知我沒有下毒?”
姑娘見沈輕晃晃腦袋,頭耷得更低了——像是在思考一件也不是太要緊的事。她心中一凜,連忙拿出好臉,嬌柔地道:“好了,莫生氣了,你有沒有事?要不要我去給你找個郎中……”
“滾。”
姑娘閉上嘴,又噘起嘴,還是沒走。沈輕出了林子,走向一座青黑的山頭。他走得像跑,二十步不出,就扯斷了姑娘的視線。
走了半個時辰,他來到山南麓的一座矮廟前。
廟內陰森冰冷,桌上蓋著灰土,梨桃都硬成了石頭。木佛剝下一身金漆,綢袈裟已給蟲子蛀出許多窟窿。柁墩柁墩:屋頂木構架構件。上下兩層梁枋之間起支撐作用的木製墊塊。可作雕飾,具裝飾性。
和梁的夾角里掛著絲絲絡絡的白網,不知有多少蜘蛛在那兒捕了幾萬只蟲。
金山上有龍游寺,有《水調歌頭》的妙高臺,北固山有甘露寺,焦山有普濟禪寺。像是這樣的破廟,鎮江府獨此一座。與諸名寺建於一地,香火比不過人家旺盛也不丟人,如今破瓦頹垣,火盡灰冷,連門釘、銅蠟臺都被人斂走賣錢,倒也算盡了其用。牆角里有一垛茅草,鋪著髒褥子,不知是哪個窮漢留下的。沈輕抹一把臉上的汗,到褥上坐著,嗅到自己的呼氣有一股鐵味。他的確中了毒,這毒不致命,而且發作慢。他知道姑娘有意不下狠手,應有些緣故,只是不知她出寨後說的話是何意思。
水珠淌進板瓦的縫隙,在望板與頂架之間滴滴答答。他聽著,感到思緒愈發地慢,東西南北的大事小情全理不清了。一陣子癢從手背鑽進袖子,不知鑽哪去了,那可能是潮蟲或蜘蛛。
每次閉眼之前,都要做好不再睜眼的準備。除非睡在山中,不然每回閤眼他都會想想厄運還有多遠。唯獨今天,他的腦子信馬由韁,憶起來不少沒頭尾的事,卻忘了詛咒自己。他已有兩個月沒睡過一個踏實覺了,不論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躺在一張何樣的床上,他總留一樣知覺醒著。可沒想到這警惕也是一根有頭的繩子,說沒就沒。
這一覺睡得很沉,一個夢做了好幾次,人還困在夢裡醒不過來。於是,到了五更,殺手便來了。殺手是水寨裡的姑娘,姑娘就是東水關樓船上的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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