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從眼力準、動作快。沈輕下落時,他刺出一劍,沈輕躲開後,他又收了招——這一招平庸無奇,僅是以劍尖直取對方會厭的平刺,是百家劍法的第一式。他的臂由屈而伸,力達劍尖。看起來,他好像做了個“請”的姿勢。收劍可能是他的習慣,可能是“君子劍”的要求,一齣一收,有來龍去脈。
他的第二刺是撩劍連絞,劍由下向前,上撩、擊刺,又在沈輕的頸前飛轉半圈,追刺他的領口。
劍撩破沈輕的領口,又把他逼退四步。
這一招仍不厲害,卻已經昭示了厲害。連招。變多招為一招。沒有十五六年練不出來。從遠處看,聞從一側肩、一挺腰都有韻律,像翩翩起舞,也像舞刀躍馬。劍在他手中很優雅,他的招不野蠻、不殘忍,卻夠快夠有力。
第三招裡,聞從使出了挑、掛防守動作,由前向後勾。、帶以守為攻。翻轉小臂,使劍在由前向後撤的過程中割傷敵人。、提。挑之後,他胳膊向後一勾,帶劍拉割,提劍再刺。這幾下追的是沈輕的手。
此招由四式融匯,其中兩式是守,不具傷人之力,起手、末尾兩劍為攻,又都是刺。他的第二招快於第一招,這一招又快於第二招。他的劍從出到回,不論過程中用了幾式,所耗的時間是一樣長短。一過三招後,沈輕感到十分後悔。他太想討近距離的巧,早前沒有拔刀,如今聞從使出了三招七式,他也沒能拔出刀來。可能他今天沒機會拔刀了。
聞從的劍像蛇芯子,在每次出擊後皆有短暫的回縮,又能在對手做出反應之前,重新逼向對手的要害。當他發覺對手將要接近自己或是將要出手,便撤一步,與對手拉開兩尺六遠。退步的一途中,他的招總是以防為攻,對手何處欲動,他便制敵何處。
迫於他的壓制,沈輕的動都變成了抖。
鐵劍虛晃一式。沈輕沒動,他意識到這不是一次真正的攻擊。
他試著向前逼,才動一下膝,聞從就像一條靈敏的蛇,腰背向後一仰,在退的同時前傾上身,又出一劍。
劍鋒擦著沈輕的鼻頭刺過去,劍刃削斷一撮頭髮。
這時,沈輕以為聞從該當收招了,使右手一握刀柄。而五指還沒握牢便是一鬆,刀落到地上。因為聞從的劍突然在他面前“閃爍”起來,嚇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沒想到這把劍能有這麼快。他還以為,只有軟而薄的鋼劍能動這麼快,以為只有足夠韌的劍才可撥、挑、割、抹,“腕花”須用極韌的鋼劍才剪得出來。而聞從的快就只是快。
聞從這一招使出來後就沒再停。
劍有進退,只是進退的間距再也沒有超過一尺,劍還是刺劃刺劃,刺劃之間卻沒有了停頓。
灰白的鐵劍令沈輕張皇失措,令他驚心動魄的,是聞從的姿勢。
聞從現在不美曼了,他好像瘋了。他的身子一傾一仰,手腕“晃”個不停。他的兩隻腳踏著碎步,每一步都把對手逼退一尺。而他仍然面無表情,好像百念灰冷,好像殺死一個江湖殺手是手到擒來的事,他不為即將的勝利感到欣喜,更不竊喜。他閉著嘴,不咋呼,不叱吒,不得意失意,不流露一點興致。可他的劍其實是在傳達一種心意的,一種以不變應萬變既穩如泰山又勢如破竹的宏材大略。他的劍運著這般的宏材大略向對手刺來,一連九劍,刺空的彷彿也刺中了啥,即使刺中也是無意。
沈輕躲開九劍,等來了劍的一次停。
在劍停住的一剎那,他以為聞從是要有個大動作的:收招再出,或給他致命一擊。於是他出手抓向聞從的脈搏……
劍返刺,在他的小臂上劃出一條一尺長的傷口。
許是聞從對他有點兒興趣?而這一點兒興趣不足以給他帶來動刀的時機。劍想說的是:你要攻擊我的哪個部位,你的哪個部位就會受傷。劍的意思是:別躲了,死吧。
沈輕已經沒有多少信心了。
劍又連刺。
他時常能從第一招上看出對手何門何派、功夫高低,今天,當聞從使出開頭的三招七式,他再沒有猜中一件事,信心自然損失。而他還在等待時機,因為他相信,一個人用刀或是劍連了多少回招,說明此人有把握在這些招裡殺死對手。不論一把兵器如何輕便,也是重的。要保持出擊的飛速,須臂力極強,可是再有力氣的人,也不可能在刺完十八九下後,用與前相同的力氣和快慢刺出與前相同的招數。所以聞從這回連刺,必是一戰高潮。
在聞從的刺中,應當有那麼一兩下至關重要,是可以取走對手性命的“絕招”。老辣的劍客不會做沒把握的事。劍一共刺了十四下。沈輕邊退邊閃,試著制住聞從,試著尋找一個能制住聞從的方位。他的手抬起來,放下,伸出去,收回,蜷膝欲前,反向後退。他找不到有利的方位,看不出劍招的破綻。他的心亂了,他出汗了。
然後,他就被刺到了一個地方,一個相對於別處更為空曠、沒有多少竹子的地方。一束亮光像刀一樣刺入眼珠,他腦裡“轟”的一鳴:此乃死地。亮光昭示著此乃陷阱。
馬上會發生一件令他措手不及的事:鏢、箭或短刀從遠處飛來,刺穿他。竹林裡還有個人,是個特別厲害的人,厲害到讓聞從相信他例無虛發。聞從的確不能以這種瘋狂的速度一直逼刺對手,不論刺多少下,他的目的是把對手逼入陷阱,令鏢手或是箭手有機會射出致命的暗器。
沈輕的心一沉,隨即意識到:射暗器的人剛才沒有跟著他。否則他應該能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而此人又不是事先埋伏在林子裡的,因為誰也不能事先得知動手的具體地方。此人跟的是聞從。
聞從的劍終於刺到了最後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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