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95頁 來到江陰的頭一天(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來到江陰的頭一天,五個人一起去了海頭。這一晚,海頭點亮了所有的燈。

子時,一層的六盞燈滅了,滅了一盞茶時候。當燈重新亮起,在場的人看見地上有五具死屍。

這五個人剛才還是活的,這一刻已經死了。

六盞燈如何能一起熄滅?

海頭的夥計們確有些燃熄燈火的高明法子。比如將一根鐵線置於燈內:以線的一端牽引一頂碗式鐵帽子,懸於焰火上方。線的另一端垂出燈罩,藏在燈下的穗子裡。熄燈時只要拉動鐵線尾端,讓焰苗氣斷而熄。又比如在點燈之前,向鐵線下方系一朵錫蓮花,使得帽子升起,再以火具點燃燈內的蠟燭。那火具是一根杆子,一頭鍛為曲頸,承一託盞,盞中置蠟。有了這兩樣,夥計們不需爬桌便能點燈熄燈。縱然如此,六盞燈也不可能同時熄滅。因為每一燈中有蠟燭四根,鐵線也有四根。要二十四根蠟燭同時熄滅,就要有二十四個夥計一起拉動燈下的鐵線。而這一晚在一樓值夜的夥計只有十個。

五個躺下的是水寨當家,不會功夫如何敢來江陰鬧事?其中二人善用刀棍,另外三人能徒手打死耕牛。即便有職業殺手於暗中操刀,也斷不能在一盞茶時候害了他們的性命,何況躺倒的五個人都只傷了一處,其中三個人的傷口還不在要害之處。

於是,賭客們你看我,我看你,大惑不解。片刻後,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兇手還在賭坊中。

捕快立刻趕來,撥出人手封了海頭的前門後門,把賭客和夥計劃為五組,分離訊問。打頭受審的,是離一個死人最近的小夥子,有其他人告訴捕快,說小夥子是縣西搭縫鋪李老闆的二公子。

李公子說,不知道,沒看見。就連拔刀聲都沒聽見。

其他人的回答肖似。

五個人身上沒有中毒的跡象。如果毒殺不成立,傷口就應該是他們的死因,可五處傷口皆不嚴重,看起來也不足以使人斃命。捕快搜遍賭客們的行囊包袱,命令所有人脫靴子、解腰帶,將荷囊腰飾全部擺到桌上。這般查了又驗,卻沒尋著一個可疑。沒人攜帶刀具短劍,大多賭客都是平民,外地人是本地人帶來的,本地人是和親戚一道來的,還有幾人是捕快們在街頭巷尾遇見過的。

捕頭審訊了幾個夥計,得知燈滅的時候,夥計們都在櫃檯前後各忙各的,沒人碰過燈線。疑著,忽然有個年輕小子喊了一句:“我記得在燈滅之前,有個人大喊一聲“開”。他的朋友連忙捂住了他的嘴。

捕頭高聲問:“哪一桌?哪一桌上玩的是骰子戲?”

沒有一張桌子上有瓷碗、竹筒、籬罩。

不可能有人喊一嗓子,五個人就一起死去。可是,有人喊了一聲“開”,六盞燈同時熄滅,五個人死了。這已經是現實了。

五個人分別是:蠡淵寨寨主萬仲平;滁河寨寨主柳元庶;黃池寨寨主齊安;丹陽寨寨主馮鈺。還有一個呂歇不是寨主,說是坩壩寨二當家的。

蠡淵寨寨主萬仲平是來江陰見朋友的,要見的是滁河寨寨主柳元庶。二十天前,他收到了柳元庶寄來的一封信。信上道:“江上四十四家水寨,陰疑陽戰二十餘載,一亂塗地,聚散如蟻,討不出個分曉。賀老闆定亂扶衰、誅故貰誤,令弓藏矢戢,乃長治之術。可惜我滁河寨勢單力孤,算不上老幾,寨中的弟兄們姓的是百家姓,飲的是門前水,不聽我一個人的話。望仁兄代我傳話大蹌,提說並寨之事。”話是糙言,控訴了滁河寨人心渙散,表達了柳元庶的退任之意。卻意出其外(“江陰一聚討賀誅張”)。萬仲平知道,柳元庶要防的是水寨裡外的賀家探子。“寨中弟兄們姓百家姓”是告訴他,要造反的不僅是滁河寨一家。

滁河寨寨主柳元庶來江陰的理由和萬仲平一樣,不過,他接到的信是黃池寨寨主齊安寫的。其內容與萬仲平接到那封大抵相同,只是水寨名字不同。齊安收到的信是丹陽寨寨主馮鈺寫的,馮鈺收到的信是呂歇寫的,呂歇收到的信又是另一位寨主寫的。實際上,他們都沒有寫過信。到達江陰之後,五個人發現了這一事,意識到自己遭遇了總寨的設計,且認為,張雪青一定已經佈下天羅地網,要把他們全部消滅。這讓他們有些心急,卻並不懼服。他們商定當晚在海頭賭坊同時現身。他們認為,張雪青把他們引來江陰,一定是為了消滅他們。他們想的沒錯。

聚在一起,引出受僱於張雪青的殺手們,五人合力出手,才有擊敗敵人的可能。這麼想,似乎也沒錯。

於是他們一起來到海頭。他們的決定是正確的。如果他們不想死,最好的計策就是裝死。仍沒錯。他們此刻躺在地上,每個人身上都有一處傷口,乍一看,都是死的。

他們篤定殺手跟著他們來了海頭。今夜,海頭有百餘名賭客,他們找不到殺手,有一種人卻可以:捕快。所以他們躺在地上裝死,當著一百餘商庶的面,殺手決然不敢下手。等捕快一來,封住賭場的前門後門,誰也跑不出去。捕快們將會搜查每個人的行囊包裹,攜帶兵器的人就是要害他們的殺手——仁宗於天聖八年曾下詔禁止造用袴刀,天禧五年再詔“神社槍旗等嚴行鈴轄,如有違犯,內頭首取敕裁,及許陳告”。只要捕快把帶著兵器的人帶走,他們再反客為主,殺了張雪青也不算難事。

以受點兒小傷為代價,換取從絕境中掙脫的機會,是不錯的招數。然而這一連串正確卻導致了一個錯誤:他們今晚都會死在這裡。

捕頭盯著六盞燈,盯了一刻鐘之久,與一捕快道:“走。去街上搜搜人,一會兒再來。”

捕快們陸陸續續走出賭坊,連地上的死屍也沒帶走。

他們之所以走,是不想惹出更大的婁子。經過半個時辰的盤問,捕頭弄懂了一件事:五個人在同一時間“死”去,在場的人不可能什麼都沒聽到、看到、感覺到。李公子沒說實話,每一個受審的人都沒說實話。“李公子”不是李公子,今晚的賭客都是牛鬼蛇神扮出來的。如果“李公子”是李公子,則今晚的江陰草木皆匪。

六盞燈不可能在沒人動它的情形下突然熄滅,“開”是五個人事先商議好的滅燈暗號,是他們和他們的跟班拉動了穗子裡的鐵線。燈滅後,五個人提前部署在樓外的隨從就向巡邏的捕快們報了案。

賭坊裡的人都沒有把武器帶在身上,武器在櫃檯裡、廚房裡、天花裡。

捕快們沒有再回來。天亮後,賭客散去,一樓現出四具真正的屍體。參與謀反的第五個寨主也是兇手。是他告訴四人:他們必須集結起來,找到埋伏在江陰的殺手。是他把四位寨主引來了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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