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青眼睛紅了,淚流出來。他盯了沈輕的匕首太久,沒眨過一下眼。他們不再尋找對方的漏洞,開始偵測對方的“動機”。動機就是一個人行動之前的預兆,可能是鼻息、心跳、表情的變化,可能是手指的一下捲曲,鞋頭變了一個方向……總之,一個人在動之前,總是有點苗頭的。這苗頭能預示人心的動向。必須要找到對方的動向,他們才會出招。
不能再浪費一點氣力了。也不能再無因無果地煎熬下去了。
張雪青先找到了對方的動機。他看見匕首在沈輕身側劃了兩下,從刀身豎立變成了刀尖朝前。他知道沈輕正在腦中策劃下一次交鋒。他有兩把刀。這時候衝過去,用一把壓住沈輕的匕首,同時刺出致命的一刀,應該還能辦到。他剛剛是留了一手的,他的兩隻手能在同一時間裡做出不同的動作。那是他的絕招。
他衝上來。刀刃一撥匕首。“蹭”的一聲灌入耳鼓,汗水淋滅火星。風扯火燎,他們的武器終於發生了真實的撞擊。
匕首凹了一條槽,刃一卷。刀尖刺入地縫,街一震。
刀割向沈輕的眼。沈輕把左手捏成拳頭,拇指頂出食指與中指的縫隙,猛擊張雪青肋下章門穴。
刀光映亮沈輕的眼。一條街上的華栱搏風,渺小如寒蜩之節、秋毫之末。猝然之間,張雪青手腳麻痺,全身洩沓。痛感由肋下發起,氣力一漏到盡。
沈輕扶住他,來到背後,用下巴頂住他的顴骨,左手勒住他的腰,右手掐住他的喉嚨。就這麼赤手空拳地掐死了他。
沈輕對著地上的屍體站了一會,想這人為何會死。他想到了賀鵬濤,想到了黃柳娘,又想到十寶樓中的屏風、詩句、廝兒、豔麗……千迴百轉。最後忽然想到,自己還沒見過黃柳娘呢。
十寶樓中,真的有一個黃柳娘嗎?
他離開的時候,看見一條人影從房上躍進巷子。這個人全身黑衣,揹著一把弓。弓的形狀馴得極其完美,弓臂的纏筋泛著絲絲亮光。
第97章 青雪擁湫隘(九十七)
沈輕去了十寶樓。卯時才到,日頭還沒出山,光已經傾灑在樓閣的垂脊上,零零碎碎,暗如寒灰。待坊間傳來響,光滑下屋面,落到階上,清淡一層,延進河渠,染上煙火氣,現露出些許銀白。這時,街道在晨霧中相繼醒來,唯有十寶樓還迷溺在醉夢裡,落罩飛罩半掩著昨夜的燈紅酒綠,一飲一啜,囈的是南柯郡事。
清晨遠觀全樓,梁栿、額枋、尋杖、廊柱,一層端著一層。近看樣樣皆巧,有落樑柱承著象簷,有開口榫咬著闌額,昂出角檁的獸頭俯瞰一方。他行至西南角簷柱,站在香樟樹下,透過一窗,見樓中燈火汪洋。檀紫茶几飾白玉竹紋,雙耳金瓶纏柺子龍紋,圓盆方盆鏨銅鍍金,琴桌、棋桌、酒桌、月牙桌照著魂兒一樣的女人。香樟樹遮蔽了燈光和晨光,樹汁把他的鞋底粘在地上。他默立一刻,思來想去,直到日光又亮一些,他轉過身,邁著黏稠的步子拐入一條小巷。
這條巷不足五十步長。走出二十多步,他不動了。想了一會自己的目的,又繼續往前走去。
有草站在瓦縫裡,綠的同禾葉一樣,紅黃的是苔和瓦松,長得徜徉無忌,許是因為生在高處,風雨先得。條石一塊連一塊,在牆根裡擠成一條堤,老頑了稜角,想是沒見過鴻雁羽儀猶翼翅,芃芃秋麥盛,苒苒夏條垂。奏計何時入,臺階望羽儀。出自《夏日梁王席送張岐州》
的得體,身於低處,到底有個位置的。門板上貼門神,貼春聯,有的上檻飾簪,有的漏椽漏枋注:漏簷牆:即在建屋簷部,使得簷與牆之間存在一條空處,其中往往有椽、梁、枋等物露在外面。,朽是朽的,也和那門後的女人一樣為而不恃。他看著瓦松和石頭們,又看看兩旁的宅門,想自己原來是漆屑、露水一樣的物,一日日藏著掖著,沒根沒狀,還不如這裡的草和石頭有分量。這一想,他有些不服,接著卻沒有靈活去想自己的千百般能,只瓜兮兮盤算著,自己到底是個活的,如何就不能有些分量了。
這時,他聽見一個女人在身後問:“誰家漢子,被老婆趕出來了?”
他轉過身,見一婆子站在矮門前,頭戴木簪,兩手背後,臉上忸怩著胭脂紅,浮一層騷情,像紅布縛的假火。二人對望一眼,婆子大大方方地走來,問:“這大清早的,哪兒去?是不是在那樓子裡受了冤氣?不如上我家。”
他心想去就去,摸出一把散錢放進她手裡,道:“你家幾個?有沒有黃柳娘那樣的?”
婆子攙著他的胳膊走進一扇矮門。到屋裡,婆子舀來一盆水,投溼黃麻布給他擦了手和臉。沒問他傷口的來處,只說男人好拳棒,有力氣沒處撒去,就愛作惡打架。黃麻布上沾了脂粉,有黴味。他木然坐在床邊,任由婆子擦弄,無意間看見她指頭上樺樹眼似的皺紋,竟沒來由的犯了一陣怵。
婆子摸了摸他的手,問:“你們年輕的不喜歡老的,是不是?我家裡有個風華正茂的,就是挑剔,我帶她出來瞧瞧你吧。興許看中了眼,你倆快活。”說罷,起身走出屋子,領了一個丟丟秀秀的姑娘進來。
姑娘坐在床邊,吐出一串問題,他一個也答不上來。院落裡的光透進窗格,影兒斜,燈一樣明黃,牆卻是藍灰色。舊物顯髒,卻比新時更顯精巧。一塊黃綢子掛在牆上,繡的蕙蘭,也真有些純潔高雅。再看姑娘眉眼秀麗,也如旁的吳地美人那樣,是個纖細相,削肩細腰,桃腮柳眼,比小六好看。想到她不是小六,他心裡湧起一陣失望。沒有哪個女人趕得上小六。非得是滿積塗炭瘡痍卻仍有溫情密意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溫柔鄉里。
姑娘問:“你來江陰乾啥的?做生意還是看朋友?”
沈輕道:“看朋友。”
姑娘問:“朋友是幹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