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吹熄燈,來到窗前,見明月照渠,花林似霰。鴻雁飛著,怎也飛不出月亮的清輝。然而,月亮將要沉入霧裡,銀子似的波光流在河上,似乎要流到頭了。她又看著腳邊臉色紫灰的男人,對他說,要是我的事情成不了,一定賠你的命。
她走出去,穿過一樓的藥堂,在門前脫下沾血的衣服,赤身朝街西走去。
第125章 斜光穿朱戶(一百二十五)
辰時天明,衛鍔來了。
練濟時告訴他,二樓室內的血腳印屬於一個年輕女子。女子作案之前有所預謀,她昨夜穿了一件苘麻喪袍。因為只有縞衣、半臂和僧袍等制式採取固定標準的服袍才有成衣出售,她穿喪服作案,是為了不弄髒平時的衣服。
有捕快說,死的三個人裡,兩個是溧水縣人,一個是戴埠縣人,在此地均無居處。川貝鋪掌櫃的稱這三人是他的普通朋友,趁夏末來蘇州遊玩,暫宿於他的鋪裡,是為了節省住堂肆的房錢。
仵作說,這三人身上都有漁人的特點。一人的指肚長有陰潮癬,腳底板結有厚繭,是經常赤腳蹚沙、背扛重物所致;一人身材高大、雙臂粗壯,兩腮與耳郭亙久受風,長有密集的疙瘩;另一人身上帶著半個月前向禮社鎮烘爐鋪販運二百斤私鐵砂的錢據憑證。
衛鍔知道他們不是遊客,是來替燕錕鋙盯著他的。燕錕鋙不可能不派人盯著他,因為他知道賀鵬濤的真正死因。而且,蘇州城還潛藏著更多的吳江幫水匪,三五結群地守在他可能經過的每一處,彼此通遞情報是以鞭炮聲為暗號。他近日去了哪裡,又做過什麼,他們全都知道。
是小六除掉了他們。她的一層意思是幫他脫離吳江幫的監督,一層意思是向他宣告她背叛燕錕鋙的決心。如果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把他推到與吳江幫對立的位置上。
他什麼都知道了,卻難以想象是她製造出這三具面目猙獰的屍體,而他幾乎沒有任何為難地漠視了她的惡毒,因為他在川貝鋪裡嗅到了與邵家莊相同的血腥味。
走出川貝鋪後,他沒回醫館,而是到城外徘徊起來。不知何時,他就在喧譁的鱗波中糊塗了,麻木了,就像一個人數月走不出洞穴,不禁懷疑白天永遠不會來,並把黑暗認作了影子一樣的尋常。
他從葑門出城,走到春倒雲壑園,一路上看著街上的影子由短變長,從清晰變模糊,影子漸漸暈開,染了天,蝕了地,經雙腿攀到人身上,烏塗了衣袍,遮擋了眉目,每個人由外及裡地沉默了,風也涼了,河水混沌得如同夢遊。鳥從天與黑山的縫隙裡飛出來,如同墨點潑灑在昏黃的天上。空中的喧譁掉落了,在路上變成車轍、腳印和零散的泥,等待著被風吹乾,作了塵再回到草叢和地縫裡。整整一天,他看著一切從汪洋到消融,像是看畫。有一隻黃狗跑過來蹭他的腳,他抱了它一會,又放它回到畫裡。螞蚱跳上他的鞋,又跳回畫裡。他終於看到了這張畫,像一個站在水缸前的人看遊著的魚,把每條魚的鱗片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透過魚肚看到裡面的心肝肺葉。他本來也在畫上,有一個看畫的人把他從畫上撕下來,可是他的腳還連在畫絹上,他只能不停地看著這張畫。這讓他體會到自己的勢孤力薄,覺著遺憾了,遺憾自己永遠不能如過去那樣清白地混沌下去了,因為他比過去少了二尺腸子,那二尺腸子原是存著他所信奉的一切規矩的。
事情結束了。唯一有變化的是他,他少了二尺腸子。
惡貫滿盈的賀鵬濤死了,和沒死一個樣。一個月以來,碼頭上仍跑著原來那幫人,關門打狗的事情屢有發生,酒肆會館照樣在水寨的掌管中門庭若市,有人欺行霸市,各家商鋪的毛利還須上繳各路水匪。他在一個月裡認識了這種天高地厚,彷彿圈裡的每一隻雞鴨都忽然有了以不變應萬變的宏偉氣度。然而,他畢竟少了那二尺腸子,他不能不檢討自己。在檢討中他就把沈輕拉過來訊,用他頭腦裡的夾板銅鍘把沈輕夾住鍘幾遍,再把他押到屬於他們二人的公堂上,質問他,你認識賀鵬濤嗎?你認識天下人嗎?你怎麼真的把他殺了呢?我作孽哉,是你假眉假眼地騙我汙了我的高潔!我也胡言亂語了好幾個月你怎不叫醒我呢!怨你,都麼娘怨你……就這樣,他一遍一遍地鍘著沈輕,並感到一種希望在極遠處如波光般地跳動閃亮。
這天之後,他離開醫館住回了衛家,兩天沒出家門,對門外的事情不理不問,也不去逮捕那些盯著他的吳江幫水匪。可是,蘇州城只與他一起苟且了兩日,兩天後的黎明,練濟時跨過衛家那一尺高的門檻,告訴他,望門橋東又發生了一起命案。
從衛府去案發之地,只需東走二里。二人去往陶家的半路上,衛鍔問起兇手所用兵器,練濟時不肯多說,只在前方走路。衛鍔瞭解練濟時的老成,見了他的緘默和急切,便對案子好奇起來。快到陶家時,練濟時停下步子,不知跟哪個人恨恨地道:“誰成想這幫賊鸚鵡也要賊出個尊卑高下了,如今真要來比,卻叫狸貓犯難。‘處高四望尚有巍山在上’,那就是自己腳下的山頭還不夠高呢。”
共五個人死在子時。其中包括家主陶佔江和他的一個叔伯兄弟。一捕快說,這五人當時正聚在跨院的花廳裡商量事情,兇手由正門闖入,將他們一齊殺害。
練濟時叫從巡捕房調來的四個防火役人守住兩道宅門,讓一班捕快去問陶家人知道些啥。那班人就去挨間敲了倒座、罩房的門。見主事的來了,一個鬍子拉碴的老行人過來說:沒腳印,沒手印,沒有屬於兇手的一根頭髮留在了此處。
陶佔江的長生庫開在和令坊中。從七年前他開始做典當生意,便在臨近葑門的望門橋東置了這套宅院。房子中規中矩,於空中鳥瞰,好似方印方井。院子青石墁地,倒座坐南朝北,與正房對合,屋面上有四條排水天溝,雨水的落處是自家院內,取的是“九九歸一,來水先流自家門庭”的講究。這樣的房子通常正耳毗連,正三開間,左右兩間對開。正房三間包括餐室和堂屋,耳房作廚房、柴房、倉室。正房與兩側耳房連線處設樓梯。陶家這套宅院大的很,統共六套“一顆印”,分了兩進,中堂、餐室、花廳、軒房、祭訓堂都用院子正房充當,後院是起居處,前倒座給用人住,亦有一院造雞舍、牛棚,一院儲備舊物和糧油。如此一來,格局被打亂,由六處井組成的一套院,每一井院之間皆有牆,尤其他家還是高牆小窗,實心土坯牆,於是每井之間不通氣、不聞聲。
緊內的正院裡砌有一條十字甬路,路旁擺放盆栽的夾竹桃、廣玉蘭,這條路通往事發廳。事發前,他家的耳房裡住著客人,在出事的這天夜裡,卻沒有一個用人進出內院,陶佔江的妻子、孩子、老孃和姨娘都說,沒聽到一點動靜。捕快們檢查了各處的柱子、踏跺、窗欞、扉扇,就連床底、櫃子、井壁井欄也搜了個遍,沒有任何發現。
不一會,練濟時又報告了更糟糕的情況:團頭驗了五具死屍,說這些人不是被同一兇手所害。
衙役走出耳房,手持矩繩量著地上的腳印,半晌又報:五個死者中的三個人是在死前不久走出了耳房。進廳後,他們就沒再出來。陶佔江和他的叔伯弟弟事先等在廳中。照此情形來看,就可能是他二人喚醒了家中的三個客人,將他們招到廳中。但桌上沒擺茶器,說明他們是臨時有事商量,不是夜半去那廳裡閒聊。
衙役說沒找到兇手的腳印。
衛鍔便想到,是兇手或“兇手們”讓陶佔江和他的叔伯弟弟把另外三個人喚進了廳。沒腳印也不能說明兇手就是陶家人,一些兇犯為了避免後患,會在作案後擦去自己的足跡。而他想不到兇手的後患是什麼。
捕役們不會無緣無故地抓人,如果抓人,不是因為此人有作案的理由,就是在案發地發現了緊要證據——人證或物證。有了證據,知道了兇手作案的理由,就算兇手沒有留下腳印,判官一樣可以把他押監候審。若反之,就算“他”留下了腳印,也沒人抓得住他。
那麼,這名兇手消除腳印,可能不是為了防範衙門中人掌握他的身材,而是要使其他什麼人發現不了他來過這裡。
衛鍔這般盤算著,走過甬路,進入事發的客廳,看見地上有四具屍體歪歪斜斜,一個人死在椅子上,維持著生前的坐姿。練濟時走出西南角上的院子,進門嘆了口氣,道:“一片柳葉都沒落。”
柳葉沒落,不能說明人沒來過。衛鍔心說,能殺死五個人的,也可能是一個兇手。能用不同的武器在他們身上留下傷痕,說明兇手是個職業殺手。這個人不是沈輕,沈輕從不在作案後消除他留在地上的腳印,不用不同的武器下手。這個兇手更為內斂。從五個人的傷痕上看,他不是特別殘暴,但他的出手有著不亞於沈輕的快速和生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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