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143頁 婦女化在黑里一樣(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婦女化在黑裡一樣,只是聽。

老人徐徐地道:“那場大水本該把我和鵬濤都衝進彭蠡,是宣兒的爹救了我母子二人。他在銅鑼山上做了二十年道士,一下山便遇到了我,與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造孽’。直到建炎,黃天蕩打了起來,觀中遭劫,他不得不與我一同下山。後來,我在梟陽鎮上生了宣兒。他那爹的確是個神仙呢!沒到四十就歸了天。又十年後,我才明白他說的‘造孽’是啥意思。宣兒是孽呢,可畢竟是我造的,再如何,我也不能不管他。”

婦女果真化在了黑裡,只剩下一雙藍汪汪的眼。

老人道:“聽他說的,一聲聲全是碼頭。到頭來,倒問咱娘倆給不給鵬濤報仇。要沒他哭天搶地要他哥的寨子,剁了那燕二又如何!可是他到底……是個男人,最在意的東西,就只有權錢兩樣。他盼啊等啊,終於等死了鵬濤,我不想讓他失望。”

婦女如同聽了一通笑話,咯咯地笑了。

老人嘆了口氣,道:“要是鵬濤不為燕二郎謀害,他去之後,龍頭之位也理當由燕二繼承。去年八月十五,他寄給家裡的書信上說,他的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了,想將整個幫派交給燕二。想想吧,要是鵬濤那天未死,反將那刺客捉了,日後追罪起他吳江幫來,咱就得與燕錕鋙身邊那幾個人拼個死活。那時候,他們兄弟內訌,信義不存;鬥個兩敗俱傷,大幫再難為繼。唯有鵬濤死在壽筵上,咱才能把他的事業留在賀家人手中。如今幫中人心齊向,只等十月十二,燕二交差之時,一切可見分曉。”

婦女道:“行。”

老人又看她一眼,見她臉上帶笑,似乎心不在焉,就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對鵬濤不公?”

女子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一個人來。”

老人問:“啥人?”

女子道:“燕錕鋙身邊的人。”

老人問:“啥人?”

女子道:“南寨紅榜上有他的綽號。”

老人道:“能讓你留意的,都不是凡人。他叫什麼?”

女子道:“金枝。”

衛鍔站在亭子裡,看向高竹環抱的湖水,如塑像一樣沉默,不時鬼迷心竅,又糊塗如漿飯一團。

這亭子三柱朝湖,三柱朝竹。起風時,一撥竹葉如飛鏢從湖對岸射進來,一撥竹葉從林子裡旋出來,在亭子裡直撞橫衝,直到一撥死在地上,陷入灰塵,等待起死回生;一撥倉皇而逃,奔向八方,他日捲土重來。這般年復一年南來北去,總也分不出個勝負。

今晚月亮極明,無風,湖水平得似給鐵板壓過,清澈見底,人在亭中,看得著水下菹草。衛鍔喝多了,臉上有一層紅。不時望一眼湖水,見月光照向湖中,那斑斕的鵝卵石看上去伸手可拾,再把目光投向遠處,看見了如毯的紫萍。夜又深些,他遙望對岸,見月光鋪在水中,如同結了半湖霜,間或有水鳥拍打翅膀,漣漪把幾片碎光簸來灘上,水面有氣無力地蕩上一蕩,又昏沉沉睡去了。

衛鍔有些愁悶地想著小六,想著如何才能跟她好上,卻愈發覺著她對自己沒有那般意思。前天,他們一起來到溧陽,她去住了山下的客棧,把他一個人扔在山上的廬舍裡。那廬舍離此只十里遠,在陰坡的一座烽火臺下,是張柔給他安排的地方。想到自己在廬舍裡等了兩日,她竟然一趟沒來,他就萬分失落。然而她越是不來,他就越不明白,越懷疑她還惦記著沈輕呢。此刻,他又把沈輕拉出來打量,心說這果真是一個啥也沒有的人,長相不雅,一舉一動有辱斯文。他質問沈輕,她到底喜歡你哪一樣呢?為啥她能跟你好,卻不能跟我好?我有哪一樣不如你?經過了許多的問,他終於有了一個答案:她不是個聰明人,偏喜歡那些不三不四的野人。可他還是想跟她好,每次想到她,春情就如暴雨時節的潮水般從心裡漲起來,令他雲霧迷濛,又欲罷不能。

忽兒腳步聲從高竹間響起,有穗花飄下,拂過他的衣領,又一顫一顫地落在腳下。張柔來了,手裡提著葦子包,挎著一隻樺皮囊。衛鍔看到他走在幾塊白石間,身後是密得鑽不進一隻鳥雀的毛竹,黑壓壓鋪了一山。

張柔走入亭子,把葦包放在石桌上,把樺皮囊遞給衛鍔,又扯開葦包纏著的繩。衛鍔撿兩片肉放進嘴裡。張柔看了看他,問:“洗澡了?”

衛鍔點頭,一邊用綢子綁頭髮,一邊道:“這山裡的水好。”

張柔道:“附近有石龍芮,少下去遊。”

衛鍔道:“只看到了荇。”

張柔又問:“喝酒了?”

衛鍔道:“喝了,你昨天帶來那壺。”

張柔道:“今夜少喝,明天有事。”

衛鍔問:“寨子裡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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