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152頁 那蛐蛐給嚇得叫起來(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那蛐蛐給嚇得叫起來,他把籠子捧到面前,恐怖兮兮道:“罰你如何?就是不講理。我有無上權,乃昭昭之道,無須因緣致使,罰你,不須憑你那些陳規濫據。”他用山一樣的臉嚇唬霸圖,不時乜斜一眼大姐。大姐偏不看他,只把抹布舞如秋風。他又唬駭霸圖幾句,自知沒趣,就走出屋子。

天將暮時,大姐在屋裡尋著一卷奇怪的畫。畫上是水榭山居,漁夫歸舟。線欠些疏秀,墨色也不蒼潤,唯有勾勾襯襯的線湊成了籬笆半掩竹門,古藤纏屋,細浪屈折宛延,一條連上一條,再追逐一條。然而畫者運筆極為細密,一事一物全無形意之態,和真的一樣。她心說,當他只是無聊,原來是一個真假不分的痴子。

第142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二)

白浪奔於彭蠡,年復一年爬上岸灘,拖著沙土顛來播去。再潛入曲沼港汊,東衝西走,拆了棧道的樁,削去石頭的角。其勢浩大,卻如飛塵。岸邊看似軟散,如一鍋黍子粥裡摻著蘇籽,澇時如糞池,旱時如樹皮,日里如春蚓秋蛇寫畫一地,中夜如泥犁劣境萬事皆無,然不知憑何,竟在此屹立了上千年。

碼頭與堤埝半里遠,在離碼頭一里之處,有條船如鳥雀收翅那樣攏起船帆,拋了爪錨,乘風浪搖了幾搖。有人從漁船的甲板跳上棧臺,兩三為伍,齊齊看去。在這漁戶聚居的碼頭上,逢八九月裡不少見千石綱船,這船卻不多見。其形不如蚱蜢,而如羊角,頭尖尾闊,有三桅二帆,舵於尾後,長八尺。尖底,如海船,舷殼厚達半尺,其內多肋,有強骨即舭壓筋。,橫看豎看,都比內河船牢固許多。他們不知,這本是彭蠡特有的湖船,因用楠木打造,價值極高。把不海航、不上江的船造得如此結實,倒不因為彭蠡的浪頭真能高過東海。尖頭尖底,有些劈風砍浪的意思,再又緣於一個傳說。說是此湖中心偏北——潯州西北,“拒五水一湖於咽喉”,常有載客運貨的船隻遭大浪掀翻或莫名沉湖。藉此又有雜說,常說的是湖下住著一隻白龍,渾身長眼,性情兇惡,喜興風作浪,啖噬人肉;有“龍王爺聘女婿”之說,不常可聞,卻也有人聽過;又有當地道士說,修、贛、撫、饒、餘五流束於門山,於那處互匯,水流方向一亂,則生巨渦。實情無人知曉,玄虛之中的諸種災難卻改變了許多物的形狀,就比你我還像真有。也不怪梟陽人不知道。從古至今,梟陽人一貫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梟陽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其實不是梟陽人,因“析番縣地立梟陽縣,治所四望山”的梟陽已在南朝宋永初二年為彭蠡淹沒,至武德五年復都昌置縣,這就叫“沉梟陽,浮都昌出處《讀史方輿紀要?卷八十四?江西二》:漢梟陽、彭澤二縣地。唐武德五年,置都昌縣,屬浩州。八年,州廢,改屬江州。”。

如今梟陽人所說的梟陽,乃都昌縣的一塊瀕湖地方。此地常有魚汛,更多的卻是洪澇。男人生在這裡,一生只做四件事,一是在一丈二尺的“釣漕”上撈魚捕蝦,二是蹚泥水築土堤,三是當兵,四是傳宗接代,往往沒來得及做最後一樣事人就沒了。然這冤獄般的地方能殺出一個賀鵬濤,也非不常。因為那發澇的大湖不是旁處,而是未曾從俗浮沉的渾渾噩噩的彭蠡。自古時起,瓷器與徽茶便從這湖上起運,一路到吳淞口,一路往贛江界,四通八達的起點也正是彭蠡。沿彭蠡一線,盤踞徽、撫、南、饒四大幫;又有賣藥、造船、鑄石、打鐵、竹器、釀酒、屠宰、石工木匠,各成一幫。商幫之間休慼是同,也令彭蠡一帶馬咽車闐、蔚為大觀。賀鵬濤使舵於彭蠡之上,先後做過水產、瓷器、絲帛、茶葉、錫鐵買賣,是先成猗頓之富,才創立江上的霸業。自他發跡之後,梟陽脫去甕牖繩樞,蒸蒸日上,六年之間變風改俗,來到今日,梟陽的繁榮已可比錢塘、餘杭二縣。

可就像盛極轉衰,賀鵬濤死了。今天,摧毀他一身光色的新的奇蹟已經來到梟陽,要像改朝換代那樣剷除他留在此地的功德,但改朝換代畢竟不易,須真龍下凡才有新朝可代,若那龍只是草蛇幻化,一改一換,則將如五代十國。

不論是真龍還是草蛇,作為一個新的奇蹟,燕錕鋙顯然還沒有把住改朝換代的妙訣。來梟陽的一路上,他覺著彭蠡有種無始無明的嚇人,他因為想不到賀鵬濤是如何治理了梟陽的水患而心裡沒底,甚至好奇:賀鵬濤這麼一個人,怎可能讓一個殺手給殺了呢?

他坐在一張有如意扶手的圈椅上,全新的三十七斤大斧伴在一旁,柄頭金紅,鋥亮的斧刃上鑄了“力挽狂瀾”四個字。張柔伴在斧頭一旁。大公子蓬頭散發,坐在凳子上吃馬蹄糕。那些跟隨他們一起來江州的夥計,已被賀家的船攔在了廬山腳下。這艘租來的客舶上原有八個人:兩個主事的、張柔、孛兒攜玉、鬱卿、一個囚犯、兩個負責跑腿兒的夥計。現在還剩七個。

七個人,身在梟陽的泗山屋碼頭上,與賀家只有七里。

離上坡悼唁還有三刻,鬱卿沒有回來。

燕錕鋙看了看衣衫不整的公子,道:“去把頭髮紮上,一會兒該走了。”

公子道:“不扎,這樣去。”

燕錕鋙道:“到了那賊坡上,給刀山劍林困在其中,再想如何可來不及。”

公子道:“就不扎。”

燕錕鋙道:“你太小瞧賀家了。”

公子道:“我又沒說奈何得了他們。今日我就死了,還不死成慘樣,最後惡一惡他們。扎什麼頭。有道是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燕錕鋙道:“什麼俠不俠的,哪有半分俠骨?這一回死了,你我必遭交詈聚唾。”

公子道:“他們越唾我越香。”

燕錕鋙道:“雲山霧罩。”

公子道:“孬種。”

燕錕鋙道:“我孬,誰不孬?”

公子道:“想當年叔父救我出大興府,一馬一槍挑了千餘金戈。又當年,張一刀殺殿中御史石盞寽,在上千把刀槍中衝出汴京內城,這才算得上不孬。”

燕錕鋙擺了擺手,道:“你就知道想當年,你還有臉提張一刀呢?那時誰拍著胸脯子保證將他請來,又如何將那賊眉鼠眼的褐鷂子攪進來了?你說我孬,我看是你孬,怕他知曉幕後是你,將你也一併砍了。”

公子道:“砍就砍,他把我砍成兩截子,惡死他。”

燕錕鋙道:“你這瘋子!”

見這二人一句句說個沒完,張柔提起棍子,徑自出了船艙。

公子道:“你看柔哥都等不及了,咱們趕快出發吧!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僕散忠義大破滁州城的神槍嗎?今日就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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